第407章 一夜京城获罪人(2 / 2)

传到张鹏手里时,纸页已翻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字里行间挤满了各色批注,朱墨交错,密密麻麻。

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留白。

他颤抖的手指抚过卷册上的文字。

【具体而言,我们通过以下几个维度来维持司法的互相监督与独立:

【1.职能分工上的“事实与法律”分权制约;

【2.人员构成上的“随机与独立”防垄断;

【3.程序规则上的“证据把关”防非理性;

【4.内部机制上的“集体评议”防擅断。】

每一条后面都铺着具体的操作指南与实施细则,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第一条栏边,一行深蓝墨迹早已洇开,字迹沉稳:

“今之州县官,掌缉捕、主审讯、定罪名、行刑罚,事实与律法混于一人之手,胥吏因缘为奸,冤屈何得而伸?”

第二条侧旁,是小字批语,笔锋带着几分自嘲:

“裁判团临时遴选,素不相识,无请托之私、无利益之勾,故能持中。我朝审案,差役熟稔、书吏把持,上下其手皆在熟人之间,弊窦全在此处。”

第三条留白处,墨色凝重,落笔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页:

“无证据不定罪,当庭质证方为凭。若依此规,刑讯逼供可绝大半。惜乎中土重口供,笞杖之下,何供不可得?何罪不可定?”

第四条的最后。

是前人用朱笔批的小字,笔锋里藏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无奈:

“集体闭门评议,上官不得干预判决,诚能防一人独断。然此法只可行于夷邦,若入中土,必被骂作‘民侵官权、紊乱纲常’,断无容身之地。”

朱墨交错的字句顺着纸页一路蔓延,从岭南飘到京城。

最终落在张鹏冻得发红的手上。

张鹏盯着这些字句,胸口像堵着一团冰与火。

他三次乡试落第,前年族叔被县衙以“通匪”名目拘押。

明明查无实据却挨不过三天死杖,只得画供认了轻罪,赔光家产才保下一条命。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

张口闭口“明刑弼教”,可见过的官府审案。

从来都是官字两张口。

是非全由人。

反倒是这本海外夷人的册子,没有半句仁义道德的空话,一条条拆解得明明白白……

怎么分权、怎么选人、怎么凭证据、怎么防独断。

全是实打实能落地的规矩。

他颤抖着伸手拉过一旁的随记稿纸,蘸了蘸冻得发涩的墨。

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他鬼使神差地落下一行字:

“法立则官不肆,夷亦有公道。”

笔尖刚离纸,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靴声。

靴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格外刺耳,由远及近。

直奔院门而来。

张鹏心里猛地一沉,慌忙伸手去掩那本手抄本。

手指刚碰到纸页……

“哐当”一声巨响。

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裹着夜霜直灌进来,吹得油灯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砰!

厢房木门紧跟着被撞开,门闩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三名捕快提着铁尺闯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为首的班头目光一扫案头,嘴角拧出一丝冷笑:“张鹏!

“有人首告你私藏夷狄邪书、妄撰悖逆文字,跟我们走一趟顺天府衙门!”

两名衙役上前。

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

冰凉的铁尺抵在背上,逼得他踉跄着站不稳,膝盖磕在案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另一名捕快手一抄,将那本《论司法独立》连同他刚落了字的随记稿一并裹进油布包。

连半张纸都没落下。

张鹏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冻得发紫。

他想辩解。

想说“这只是讲律法的书”,可看着捕快脸上那副见惯了猎物的森冷神情,话到嘴边,又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