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凉棚下。
尘土与茶汽混在一处,空气里浮着卤花生和粗茶叶的焦香味。
棚顶的油布被海风掀得哗啦作响,几缕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道晃动的光斑。
一张方桌旁坐着四人。
三个商船水手,一个拖着辫子的清廷商人。
水手们穿得随便,褂子敞着领口,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脯,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凉鞋。
那清廷商人倒收拾得齐整。
靛蓝绸袍、青布马褂,辫子盘在头顶,细白的手指捏着一只粗陶茶碗。
与眼前环境颇有些格格不入来。
“这位兄台,看得什么书?”
水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皮一亮:“不是写了吗?”
“额……写的什么内容,让兄台如此着迷?”海商好奇问道,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水手手中那册小书上。
书是32开线装小本,毛边纸拓印,纸面粗糙,墨色深浅不一。
效果不怎么样,但胜在便宜,5分钱一本,跑一趟船随手捎上几册,一路解闷正好。
虽然印刷廉价,却是彩绘版本。
每一页都配着彩绘图,用最便宜的朱红、石绿、藤黄三色套印。
水手翻动书页时,能看见插图里的人物线条粗犷,配色俗艳,却偏偏有一种土生土长的鲜活劲。
封面上。
一名身着大红交襟长裙的艳丽女子斜倚在钢铁战舰的主炮炮座之上。
海风猎猎鼓荡起她的衣袂长发,漫天翻飞,裙摆微扬。
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
女子眉眼潋滟,唇角带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慵懒弧度。
她眼波横流、风情灼灼……
气场凛冽又妩媚。
封面最上方,五个大号黑字。
笔锋张扬如刀劈斧砍。
《妖凤倾国录》
署名:南海狂生。
坐在下首的水手听见动静,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随口接道:“还能是啥?这是写我们大小姐的话本。”
“对啊对啊,这是本新话本,我也看过,”另一个水手嚼着花生,含糊不清地接茬,“就是写得忒扯了点儿……”
“怎么写的?”海商指了指话本,追问道。
看书那个水手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写?居然说咱们大小姐是妖妇,真是胡说八道!”
海商大为震惊。
他原本端茶碗的手微微一僵,茶水在碗沿荡了荡。
海商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本薄薄的话本,满脸匪夷所思,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这……这也敢写?!
“这般明目张胆的肆意污名编排、
“妄加诋毁……
“就不怕事发之后,
“着书者、印书者、传书者都被追责抄家、株连灭族吗?!”
至尊权贵、一方霸主,皆是雷霆威严、不容置喙。
莫说市井小民。
便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也多不敢妄议半句君父之事。
更不容市井小民肆意编撰话本、污言亵渎。
这般大逆不道的读物若是放在大清境内,一个字便足以令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可此刻。
在万山特区码头这间油布搭顶的破棚茶馆里。
它就这么被一个水手翘着腿随意翻看,还翻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嗤笑。
旁人也只是侧头瞥一眼封面,该喝茶喝茶,该嚼花生嚼花生。
无人惊惧、无人避讳。
仿佛那封面上妖娆风流的红衣女子是街口卖豆腐的张三他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