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可谈、人人可评。
海商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久久回不过神。
他只觉得热闹的茶馆仿佛被蒙上一层薄纱。
水手的吆喝声、茶壶咕嘟的沸水声、远处码头传来的汽锤闷响……
全都隔着那层纱变得遥远而模糊。
眼前只剩下那本彩绘话本在日光下晃动的影子,和那几个大字……
《妖凤倾国录》
这时,看书的水手翻了一页,随口吐出一句:“这段时间写咱们大小姐的话本越来越多了,还越写越离谱……”
“对对对,”
另一个水手附和道,“上个月那本《铁甲瑶姬传》还说大小姐是海龙王转世,龙宫里有三百个夜叉当护卫……
“嗐,这玩意一看就是假的嘛。”
“但架不住好卖啊。你看,”
看书的水手把书页凑到几人面前,手指戳着上面一幅插画,“还有油彩画呢,虽然画得不咋样。”
海商下意识地盯了一眼。
顿时面红耳赤。
插画上正是封面上那个大红色交襟长裙的女子。
可此时的她却衣衫半解、肩头微露,眼波流转,含娇带媚地斜倚在一卷地毡上。
身旁散落着几张看不出名目的书页。
线条虽粗,但那股子风流劲儿却画得入木三分。
“咳……”海商干咳一声,把目光移开,老脸滚烫,“这、这、简直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这有啥?”坐在下首的水手端起粗陶茶碗,吹了吹浮沫,“你们清朝不也有这种画本吗?
“《金瓶梅》里那些可比这个露骨多了。”
“啊?”海商一愣,随即反驳,“有是有,但那都是市井小民,写的也是市井小民的事……哪敢写……”
说着,他伸出手指,朝天上戳了戳,随即缩回手。
“切!”看书的水手翻了个大白眼,“一群怂货!写都不敢写,活着还有啥滋味?”
“那是他们没本事写。”另一个水手嗤笑一声。
这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水手忽然冒出一句:“哎,你们说……
“咱们哪天掏钱请个落地书生也来编一本话本,专门写写大清的九五之尊、紫禁帝王,那不得更火爆?”
此言落下,宛若惊雷炸在耳边!
唰的一下!
刺骨寒意瞬间从海商尾椎窜遍脊背直冲天灵盖,满身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在大清。
妄议帝王、私撰龙颜、戏谑君上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再也坐不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烈火灼烧、被毒蛇惊窜,身子猛地从长凳上弹起!
仓促起身之间袍袖狠狠扫过桌面。
“哐当”一声脆响,粗陶茶碗滚落桌面,滚烫茶汤泼满木桌、浸透衣摆。
他全然不顾翻倒的茶碗、淋漓的茶水、满身污渍。
甚至忘了桌角自己随身的折扇。
只顾着满心惊惧,连连拱手赔礼,声音都带着发颤的慌乱:“告辞!先走一步!在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
人已大步冲出油布凉棚。
脚步仓促狼狈如同身后有鬼犬追逐,乌黑长辫在背后狠狠甩动。
他一路低头疾行,头也不敢回。
慌不择路奔向码头人流深处,只想逃离这百无禁忌、处处逆天大妄的是非之地。
身后茶棚之内,三名水手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
轰然爆发出肆意爽朗的大笑。
张狂的笑声混着满棚市井喧嚣,顺着咸腥海风,悠悠飘向辽阔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