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的差役查抄禁书时见了它,非但不缴,反倒顺手揣一本回去;
府衙里的小吏更是如获至宝,抄录了几份往上司案头送,只说“此乃夷人自曝其短,足证其国纲常尽丧”。
没人去较真书里写的是真是假。
对满脑子“华夷之辨”的士绅来说,英华女主本就是“牝鸡司晨”的铁证。
如今有了这本“夷人自着”的话本,反倒像是坐实了所有猜测。
什么“异瞳夜视”“人乳养颜”“月夜驰马”……
越是荒诞不经,传得就越起劲。
茶坊酒肆里。
说书先生甚至把它改编成了段子,拍着醒木讲得绘声绘色。
听客满堂喝彩。
书顺着运河北上,过赣州、渡长江、穿淮扬,一路漂到了京城。
三月中旬的京城,残雪还没化干净,风里带着料峭的寒意。
可城南书院里却热得像开了锅……
自打前几日有人把《妖凤倾国录》的抄本带进来,这里就成了满城士子声讨英华的主战场。
今日老贡生要当众宣讲,更是来了足足上百人,把正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趴了人。
老贡生站在堂前的高台上。
手里攥着一本墨迹还新的手抄本,山羊胡翘得老高。
他清了清嗓子,先拍了一下桌案。
满堂议论声顿时压了下去。
“诸位贤契!
“今日老夫所诵非是圣贤经典,乃是从那海外英华流入的‘奇书’一本!”
他把书举得高高的:“此书名为《妖凤倾国录》,
“乃英华本土士人所着,白纸黑字写尽了那妖妇周晓的荒淫暴虐!”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老贡生很满意这效果,翻开书页,专挑最耸人听闻的段落念。
先是说周晓“寒门孤女,偶然习得南洋邪术,以目摄魂”,台下便有人拍腿,说“果然是妖邪”;
再念到“每食必饮人乳,以驻容颜”,众人一片哗然,骂声四起;
等念到“设议会九人跪班,实则面首之流,妖妇垂帘听政”时,满堂彻底炸了。
“荒唐!无耻!”
“无君无父的夷邦,果然男盗女娼!”
“什么议会,分明是藏污纳垢之所!亏得先前还有人替他们说话!”
老贡生念一段,便停下来点评几句,把英华的制度挨个批驳。
说公民持枪是“民风凶悍,人人皆匪”、
说开拓团是“纵寇劫掠,毫无王化”、
说女子做官是“阴阳倒置,天怒人怨”。
每说一句,台下便附和一片,情绪越炒越热。
有人当场就磨墨提笔,说要写折子呈给皇上,请旨严海禁、剿妖夷;
还有人撺掇着把书翻印千百份,散往各州府。
让天下人都认清英华的真面目。
人群最末尾,陈举人静静地站着。
他细细读过那些被清廷列为禁书的英华典籍。
他知道英华的议会不是什么面首团,知道8小时工作制是体恤劳工,知道公民裁判是为了断案公允。
可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想听真相。
旁边一个士子注意到他沉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陈兄,你先前不是还替英华的律法说过话吗?
“如今你看,连他们自己人都写这妖妇荒淫无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举人抬眼,看着对方义愤填膺的脸,沉默了片刻:“此书多半是市井坊间杜撰的话本,当不得真。
“英华本土……未必拿它当回事。”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围过来三四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杜撰?人家印得明明白白,作者、书坊都在英华,怎么就杜撰了?”
“我看你是被那妖妇迷了心窍!到现在还替夷邦说话!”
“崇夷媚外!枉你读圣贤书!”
指责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陈举人抿着嘴,不再辩解半句。
堂前的叫骂声还在身后回荡,老贡生高亢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
“此等无君无父之邦,纵有坚船利炮,又何足道哉!必遭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