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举人懒得和这群沉溺虚妄、偏执愚昧的虫豸多费口舌。

正欲转身迈步离开这喧嚣浊地。

他刚踏出书院门槛一步。

身后满堂污言唾骂、群情汹汹之际，一道清瘦却铿锵有力的声音骤然炸响，硬生生压过满场嘈杂！

“诸位且住！”

清亮的嗓音不高，却字字坚定、穿透力极强。

瞬间让沸腾哗然的厅堂为之一滞。

全场众人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人群中段，一名青布长衫的寒门举人挺身而立。

他身形清瘦单薄。

脊背却挺得笔直，傲骨凛然。

举人目光凛冽，缓缓扫过满堂一张张义愤填膺、狭隘鄙夷的面孔，无惧四周汹汹声势，朗声质问道：

“诸位终日高悬华夷之辨、口诵纲伦天道，痛骂英华女主祸国、蛮夷无道！可诸位睁眼看过京城百姓的真实日子吗？！

“去年冬月大寒，风雪连旬！

“南城五条胡同一夜之间冻毙一十七口！

“老弱妇孺、贫家细民大半皆是买不起西山块煤、烧不起薪柴活活冻饿而死！

“这般人间惨状！

“诸位高居书院、空谈圣道，有谁过问过半句？！”

话音落下。

人群中当即响起一片轻薄嗤笑、鄙夷嘲讽，刺耳至极。

一名锦衣士子嗤然冷笑，出言轻贱：“市井细民命薄福浅，寒冻身死皆是命数、天命使然！与海外夷邦何干？

“难不成我大清苍生还要仰仗那海外妖妇施舍炭火苟活？

“简直荒谬可笑！”

众人纷纷附和，讥讽连连。

“就是就是，冻死那是命不好！”

“穷鬼怨天怨地，还敢怨到朝廷头上？”

可寒门举人寸步不让，迎着漫天嘲讽，声音愈发洪亮，掷地有声：“百姓能活，靠的恰恰是英华的煤！”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

“往年京城西山官窑块煤，一担标价134文，寻常碎煤末也要七八十文！

“贫苦人家终年拮据，冬日只敢焚烧枯柴秸秆，寒风穿屋、烟火四散，

“稍遇酷寒暴雪便是家破人亡、冻毙街头！

“可自打万山群岛通商开启，英华煤炭顺着运河漕运北上入京！上好块煤，一担仅售80文！

“更有新式蜂窝煤，圆身带孔、形制精巧，一块稳燃一个时辰，火力匀净、烟气稀薄！

“一担蜂窝煤的实用效力，抵得上本地碎煤一担半！算下来，穷苦百姓冬日取暖，开销直接减半！”

他目光扫过满堂默然、神色各异的士子：“在下所居南城陋巷，往年每至深冬必抬出两三具冻饿尸首，

“年年如此、岁岁皆然！

“唯独今年寒冬，整条胡同，仅一位年迈孤寡老者寿终正寝！

“仅此一桩，实打实救了京城万千贫民性命！诸位张口妖邦、闭口夷狄，可曾看见这救命的实惠？！”

这一席真话如同滚油泼入冰水，瞬间炸得整座书院彻底沸腾！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高台之上的老贡生勃然大怒，枯瘦手掌狠狠拍落桌案！

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案上手抄话本高高弹起、书页翻飞。

他花白山羊胡剧烈颤抖，面色铁青、怒发欲狂，厉声呵斥：“蛮夷狄虏之器物也配供我华夏子民使用？！

“区区奇技淫巧、逐末小利焉能抵我千年纲常体面？！

“沾染夷货、受用夷利便是背弃华风、屈膝蛮夷！

“便是数典忘祖！”

身侧一名锦缎富家士子当即尖声附和，眼神阴鸷、恶意揣测：

“我看你是穷疯失了本心！

“怕不是收了夷商贿赂、得了几筐廉价煤炭的好处才在此颠倒黑白、为妖妇张目！”

他越说越荒诞。

更是强行杜撰邪论，蛊惑众人：“你道英华煤炭为何价廉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