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的瞬间。
一大群武装到牙齿的海匪、水勇鱼贯而入。
打头几个戴着毡帽、腰别弯刀、手里端着燧发枪;
后面跟着的也是满身家伙,有人提着短铳,有人握着腰刀……
冲进来不到几息便把狭小的舱室塞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人墙堵在门口,连光线都暗了几分。
“靠墙站好!”
“快!不然老子开枪了!”
“站好站好!都别动!”
海匪进来后没有半点客气。
有人一脚踢翻挡路的箱笼,木箱翻倒,衣物杂物滚了一地;
有人用枪托顶着使团随从的后背,将他硬生生推向墙根;
有人一把拽住某人的辫子,甩手把他扯了个趔趄……
不是用枪口、手铳顶着脑门。
就是连推带踹,手拉脚踢。
“你们干什么!”
“啊!”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竟敢如此无礼!”
使团众人一下子懵了。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船舱转瞬间便被黑洞洞的枪口与明晃晃的刀光塞满。
有人吓得当场瘫坐在地,双手抱住后脑勺,连头都不敢抬。
有人慌乱中扑向自己的轿杠,试图挡一下,却被一名海匪反手一枪托砸在肩头,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一名年轻的随从刚想开口喝问。
便被人一把按住肩膀,面朝下压在地板上,脸颊贴着湿漉漉的木板上,连嘴都张不开。
彭肇洙的官帽被撞歪了。
他涨红着脸,正要厉声呵斥,一杆枪管已经顶在他胸口,逼得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实点!”
一名满脸横肉的海匪一脚踩在倒地的箱笼上,居高临下扫视着满舱瑟瑟发抖的官员们,啐了一口唾沫:
“都到了这地方了还摆什么官老爷架子?乖乖听话,保你们有命活着到岸!”
舱室里咒骂声、哭喊声、呵斥声与枪托砸在木板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等舱室逐渐安静下来。
“咳。”
一声轻响不高不低。
原本堵死舱门、凶神恶煞的海匪水勇熙熙攘攘地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枪口垂了,刀也收敛了一下,有几人还微微低头。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沉稳、轻慢。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徐徐出现在舱门光影交界处。阳光从海匪让开的缝隙里泄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金。
来人正是梁寅斗。
他本是大清落魄书生,流落南洋,如今身居澳洲合众开拓团会计之职,更是拓殖团幕后运筹的狗头军师。
身为诸葛亮的特粉,常年效仿武侯风姿,一身装束极尽纶巾风雅。
素色儒衫宽袖垂落,纤尘不染;
头戴雅致纶巾,束发端正;
眉目清隽沉静,带着几分旧式文人的从容。
手中一柄素面白羽扇轻握掌心。
羽扇随步态微微轻摇,扇面洁白如雪,衬着他那一身素衫。
确有几分卧龙出山的气度。
可惜……
他挂在腰上的手枪和长剑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人中两侧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精干中透着几分油滑。
破尽了满身风雅。
海风穿门而过,吹动他衫角微扬。
梁寅斗羽扇轻摇,眼底含着一抹浅淡、近乎悲悯的嘲弄。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舱颜面尽失、惊魂未定的大清钦差与随员……
官帽歪了的,衣襟扯破的,还有瘫坐在箱笼旁脸色苍白的。
他看着这群往日高高在上、自诩天朝上国的官僚落魄狼狈之态。
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他缓步走入舱室,站定人群正中,羽扇一收,轻抵掌心。
“庙堂坐井观天,世人夜郎自大。尔等奉万里虚诏入沧海变局……今日落局非我欺你,乃大势弃你!”
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在船舱里轻轻打了个转。
使团14人面面相觑。
彭肇洙瞪着那个手持白羽扇、腰挂短铳的清瘦身影,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