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铁甲艨艟横行重洋,万里海路皆我坦途》
极尽笔墨描摹蒸汽战舰之磅礴威力、破浪之雄姿。
直言昔日西洋舰炮横行、垄断海权、欺凌华商,自英华铁甲水师横空出世,列强船舰望风遁逃。
南洋航路尽归英华掌控。
商贾出海再无夷人劫掠之患。
玛纳斯越看心头越凉,之前轻视英华风俗乱象的心思被全部压下:“风俗再乱、礼制再疏……
“可他们兵甲无敌、海权在手。
“我南洋诸国礼法端正、恪守正教,到头来却是任人宰割、岁岁受欺。
“真是……世事可笑。”
彭亨手中所持的报纸则是市井民生小报《民生新报》
此刊面向寻常百姓,不谈高论礼教,只记市井温饱、黎民安乐。
首篇《此间衣食易得,便是乞者亦得一日三餐》
平实动人。
文中对比大清内地饥馑遍地、流民饿殍、苛税压民的惨状,直言英华境内民生宽和、物产充盈。
但凡肯出力劳作便有衣食安家;
纵使无家可归的乞讨流民,官设救济点亦能保一日三餐、饱腹安生,绝无冻饿暴毙街头之惨。
市面物价低廉。
寻常市井小民、工匠劳工岁岁可食肉穿暖。
紧随其后两篇一为《不论贫富贵贱,人人皆可读书求学》
一为《四方流民归之如流水,何以故?安居乐业也》。
前者记述英华无门第尊卑之限,贫寒子弟、跨海移民、寒门稚童皆可入公学读书。
算术、百工、航海、器械、匠艺皆可就学,不必困于科举一途,寻常人皆可习得立身技艺、养家本事。
后者细数闽粤百姓跨海南迁、络绎不绝的盛况。
国中无苛捐、无酷役。
做工有厚酬、经商有坦途、勤劳可置产、安分可安居。
是以天下流民争相奔赴、归之如流水。
彭亨安静看完,缓缓开口:“中土儒生骂它无礼无纲,
“可天下百姓偏偏愿意舍弃礼教故土,蜂拥来此。
“只因礼教不能饱腹,
“古训不能御寒。”
玛纳斯闻言沉默不语。
最后,二人一同抽出纸箱最顶层、装帧最规整的一本刊物。
《南洋风物丛谈》
此刊立场相对中立。
和《南洋时务旬刊》差不多,不偏不倚、兼容众论。
正反论调一并收录。
任由读者自辨是非。
首篇《论英华风俗之利弊,录两地士人辩言》,直接同时刊载两派文章:
一侧是中土旧儒痛斥女主当国、男女混杂、礼法崩坏的诛笔;
一侧是英华本土士人辩驳民生为重、变局从权、治世不拘古礼的新论。
刊物不置评、不定调。
放任朝野舆论相互论战、各抒己见。
第二篇《访归乡海客,口述风景城见闻》,收录往来水手、行商的真实口述。
既有外人眼中女子入学、女子务工、风俗破格的“怪异乱象”;
亦有市井繁华、军械强盛、民生安定、海疆稳固的真实盛景。
传闻与实景交织。
乱象与盛世并存。
通篇看完,店内静谧无声。
良久,玛纳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绪纷乱复杂:“大人。
“在礼法与教义上,英华处处悖逆、处处破格、处处离经叛道。
“中土儒生骂得没错,
“以我伊斯兰正道、中土古礼观之,此国风俗确实不正。
“可在国力与民生上,
“它却强得可怕、盛得离谱。
“废礼教而富民,乱尊卑而强军。
“无千年旧规束缚,所以进退自如、杀伐随心、扩张无止。
“那些腐儒只看得见它风俗之失,却看不见……
“正是弃了僵化旧礼,
“才有今日无敌之强。”
彭亨微微仰头,他目光透过店门望向街外繁华盛世:
“世人骂它无纲、无礼、无旧、无古,可它握着实利、握着兵甲、握着民心、握着海疆。
“守礼者弱,破格者强。
“守旧者亡,求变者王。
“南洋乱世,教义可安人心,却不能安家国;礼法可正品行,却不能挡枪炮。
“哎……!”
彭亨喟然长叹,还有一肚子话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