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却在“株连九族”“老母稚子”“泣下沾襟”几处停了又停。
看完,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欲言又止,几次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哎……真是世事难料……没想到……哎……”
庄年挥挥手让小厮下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琴声恰好也停了一瞬,茶室里静下来。
只剩后院工人远远的敲打声。
庄年看着钱洙。
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钱大人,你说……这事要是发生在总统阁下派出的使者身上,会怎么样?”
“嗯?”
钱洙茫然抬首,眼底满是困惑,一时没能领会他话中深意。
何勉摸了摸放在眼前茶几上的腰刀,指腹沿着刀鞘的铜箍慢慢滑过,漫不经心地说:
“无论如何,至少不会牵连家人。”
短短一语如巨石坠进深潭。
狠狠砸在钱洙心口。
震得他五脏六腑纷乱翻涌。
他端坐原地,心神彻底乱作一团。
两股截然相悖的道理在脑海中疯狂撕扯、互不相让,将他数十年根深蒂固的认知撕得支离破碎。
心底第一道声音是刻入骨髓、自幼熟读的圣贤纲常、礼教法度。
君命如山,无可违逆。
使臣辱命,便是大罪,株连九族,天经地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臣子荣辱生死、家族祸福兴衰尽系于帝王一念。
败则该罚,罪则该诛,阖门受戮、举家连坐……是千年礼法所载、圣贤经书所教、朝堂百官所认的铁律。
从古至今,无人敢破。
可就在心底最幽暗、最压抑的角落,另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幽幽响起,逆势抗衡:
凭什么?
彭肇洙、高秀峰二人奉圣命出使、为朝廷奔命。
途中受骗被俘、沦落荒岛,是天灾人祸、是奸人算计。
非抗命、非通敌、非谋逆。
兢兢业业为国奔走,从未有半分叛心。
凭什么要让白发垂暮的老母、懵懂无知的稚子替他们背负死罪、承受株连之祸?
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个质朴直白的道理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冲撞。
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这束念头。
想要挣脱千年纲常的桎梏。
可每一次指尖堪堪触碰,便有无数根深蒂固的信条轰然压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忠孝大于情理。
尊卑定生死,君恩无对错。
一句句、一道道皆是他半生恪守、半生信奉的大道,死死捆住他的口舌。
他分明已经触到了一扇全新的门,门缝之中,透出一缕经书从未记载、礼教从未包容的微光。
那是罪不及家人、功过归自身的人间至理,是旧朝腐朽法度里从未有过的公道与人情。
可他被数十年的儒门教养、君臣纲常牢牢禁锢。
他明明看透了其中的不公,明明感知到其中的冤屈,却张口难言。
他说不出“株连有错”,道不出“连坐非道”,甚至辨不清自己此刻的立场……
究竟是认同旧朝冷酷的法度?
还是默许新朝公允的规矩?
万般矛盾缠于心间。
他僵坐原地。
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如同困于蛛网的飞虫,挣无可挣、呼无可呼,只觉得胸口滞闷压抑,一口气堵在胸腔,不上不下,几乎窒息。
不知何时。
屏后琴音再度悠悠响起,换了一曲舒缓绵长的调子。
可此刻的钱洙。
早已心神大乱、六神无主。
耳边的琴音隔着一层朦胧水雾,缥缈模糊、听不真切。
满室茶香清雅、曲调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