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抬起头。
它的眼睛全白,没有眼黑。
它张了张嘴,一股腥臭气从喉咙里涌出来,在门口散成一团白雾。
白雾里传来一个声音,不男不女,又老又年轻,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腔子里同一句话。
“我来找你。是替我家大人来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崔师傅笑了一声,很冷:“他既然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事。你要动他,先从我身上过。”
那声音:“你自己都活不了几年了,还替人出头。你爹跟你二叔当年也跟你一样倔。结果呢?还不是死在床上,连句整话都没留下。你这侄子是他最喜欢的后辈,你不想也这么走吧。”
崔师傅眼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的不是假话。
二叔走的时候,胸口塌下去一块,十根手指全都发黑,谁也不知道最后那个晚上他看见了什么。
崔师傅那时候还年轻,只记得二叔咽气前了一句:“火盆里多添些纸,院子里的缸全盖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敢忘。
“我们姓崔的没怕死的人。”崔师傅着,把后腰的桃木剑抽了出来。
那东西突然动了。
它两条长胳膊一甩,整个人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直直地扑向崔师傅。
崔师傅后撤一步,桃木剑斜着劈出去,剑尖划在那东西的肩膀上。
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按进水里。
那东西肩膀上冒出一股黑烟,但它没停,身子在半空一扭,一只爪子朝他面门抓来。
崔师傅侧头躲开,胸前铜镜贴了上去。
镜面正对那东西的脸,铜镜里忽然亮起一道黄光。
那东西被黄光一照,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门框上,把半扇门板撞成了两截。
崔师傅没追。
他知道这一下伤不了它多少。
果然,那东西在门口的地上扭了一下,又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脑袋刚才被铜镜照得焦了半边,头皮上冒着一层细的火星,像纸钱烧到一半。
它把脸侧过来,那张嘴咧得更大了。
白雾从它的耳朵、眼睛、鼻子、嘴里同时往外冒。
“崔家的人,都这么不知好歹。”那声音从白雾里传出来,不阴不阳,像在笑,又像在哭。
崔师傅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左手在剑身上一抹。
剑身上的红布裂开,露出暗红色的木纹。
他用舌尖咬破一点皮,把血抹在剑尖。
剑身忽然亮了起来,红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
屋子里所有的影子都往剑身上收,像是被吸过去的。
“滚。”崔师傅。
那东西没再靠近,而是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伸。
胳膊像没了关节一样,向反方向折过去,贴着地面越伸越长。
手指变细,变黑,像枯枝一样顺着地缝往屋里钻。
崔师傅挥剑砍断了两根,又有三根从房梁上垂下来。
他抬头一看,屋顶的瓦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片,几缕黑气正从豁口里往下坠。
崔师傅一脚踢翻了屋中央的铜盆。
盆里的香灰泼了那东西一身。
那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瞬。
崔师傅趁机冲过去,一剑刺进它的胸口。
桃木剑没进去两寸就停下了,像是扎进了一团浸了水的烂棉花。
那东西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忽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