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声道:明椿蛰伏多年,容貌常年不变,极善藏匿,从不肯在明面上露面。泊云寺既破,他失了根基,必定另寻巢穴。依卑职愚见,他多半不会远遁深山,反而会藏身江南膏腴之地——或是富商巨贾的深宅,或是官宦人家的内院,借商路、漕运之便潜养势力,静待时机。
沐雪闻言,目光微动,却未作评价,只问第三件事:其三,东厂丁文渊与你等结怨已深,此事你如何看?
我坦然回话:丁文渊此番两度落空、颜面尽失,以厂卫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然此事前因后果,皆在国公爷与周大人定计之中。只要重犯稳稳落在国公爷手上,东厂纵有再大的怨气,也不敢当真拿三司大员开刀,至多暗中盯梢、伺机寻隙。
沐雪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语气转沉:父亲也是这般判断。他说,丁文渊吃的是哑巴亏,面上发作不得,暗里的手段却不会少。你回南京,不入东厂视野则罢;一旦露了行踪,务必处处留心。
我拱手应是。
沐雪话锋再转,语气中先松了几分:先告诉你一桩安心的事。周大人昨夜已将丁武兴平安押抵南京,人秘押进府里了,国公府这边已稳稳接手。周大人交接完毕,不敢多耽搁,今日一早就动身回浙江按察司衙门去了。
听到这里,我悬了整整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定,胸腔里那股压了多日的石头感瞬间松开,几乎要脱口长出一口气。周大人平安,人犯也稳稳落在国公爷手上,杭州这一局,总算没有满盘皆输。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那块大石,这一刻才真正卸了下来。
我难掩心头喜色,起身抱拳:多谢沐姑娘费心接应!周大人既已回衙,我也准备准备,这便赶回浙江按察司,协助周大人查案。
不料沐雪却摇了摇头。
沈大哥,她抬眸看向我,语气沉了下来,你还不能回按察司。
我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北京那边,有另外的指示。沐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父亲看了密报之后,八百里加急送了上去。旨意今日凌晨刚到——具体是什么,请你稍等下,稍后来人回说明。
北京的旨意。
我心头一凛,原先盘算好的回浙江、借按察司衙门查螭龙暗桩那套章法,瞬间被这四个字打乱。能让北京直接下旨、绕过国公府与按察司既定安排的,绝不是寻常小事。
沐雪见我沉默,又补了一句:周大人那边,父亲已经知会他一声,让他知道你在南京另有差遣,不必挂怀。周大人也有任务,查明丁武兴所说的江南第一商会资助逆党的事。
我缓缓点头,将心头翻涌的诸般念头一一压下:好,我听姑娘安排。
既然旨意的事要等来人细说,我与沐雪便不再多提,转而聊起沐辰与杭州槽帮的近况。沐雪说,沐辰走官道虽慢,却一路平安,东厂只敢远远缀着,不敢近身,约莫一两日便能抵京。杭州槽帮那边,她已传信下去,各码头暗线照旧布防;只是丁武兴既已秘送入府,泊云寺一案在明面上已了,槽帮这段日子也得收敛行迹,免得被东厂顺藤摸出根脚。
我听着,逐一应下。说话间,日头渐渐西斜,书房里的光线也暗了几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国公府的管事在门外躬身回话:小姐,宋侯爷到了。
沐雪眉峰微微一动,起身道:快请。
不多时,一名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被引入房中。那人身材颀长,面容清癯,着一身常服便袍,未穿官袍,步履却沉稳有力,进门后目光先在我身上不轻不重地一扫,随即落到沐雪身上,微微颔首:军中要务繁多,老夫来晚了点,侄女勿要见怪。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已坐直了身子,起身拱手。能让国公府管事这般通传、又能径直走进这间内书房的人,绝非寻常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