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句听着都是，落在耳里却字字带刺。我心中雪亮——这趟查通敌的差事，北京本可交南京守备衙门处置，偏生落在了国公府举荐的人头上，等于让他这位守备做了壁上观。他心里这股不痛快，碍着北京的指令发作不得，只能借着三言两语，撒在我这个国公府门下的小佥事身上。我垂目应是，一个字也不接他的锋芒。

沐雪适时起身，岔开话头：伯父难得过府，侄女已备下薄茶。差事既已带到，其余细务，改日再议不迟。

宋琥也不多留，又寒暄两句，便起身告辞。我与沐雪送到书房门口，看他穿过廊庑、背影渐渐远去，才各自收回目光。

回到书房，沐雪落座之后，神色却比宋琥在时更沉了几分。

沈大哥，你方才也瞧见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宋琥一直跟父亲政见不合，南京守备这一摊子，两人向来是各说各话。这次北京的差事落到父亲头上，他心里本就不痛快，方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沐雪抬眸看我：沈大哥可还记得，孝陵卫那个秦岳，勾结螭龙逆党的事？

当然记得。我心中一动，那是我在锦衣卫任上经手的案子之一。秦岳身为孝陵卫官军，暗通螭龙，后来被我们顺着线揪了出来。怎么忽然提起他？

沐雪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孝陵卫的直属上官，正是宋琥。秦岳在他手底下出了这等通逆的大事，他这个做上官的，岂能脱得了干系？事情报上去之后，虽未深究，却已在陛少是存了几分芥蒂的。

我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难怪他今日言语之间那股阴阳怪气——差事被父亲这边揽了去，他本就一肚子火；偏生这趟查的是军中通敌，若是办成了，便是在陛。他嘴上不说，心里何尝不想借着这趟差事，把自己在陛下心里的位置重新挣回来。

沐雪见我神色，便知我已明白，点了点头：所以这趟差事，他嘴上推三阻四，心里却比谁都上心。你这一路去兰州，他明里是传旨，暗里恐怕也在盯着——你若办得漂亮，他少不得要从中分一杯功劳；你若出了岔子，他第一个在陛

我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聊到这里，沐雪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周大人这一荐，看似把你支去千里之外，实则是替你挡了南京这一劫。你心里可明白？

我缓缓点头：自然明白。留在南京，落在宋琥眼皮底下，东厂又虎视眈眈，我一个小小佥事，迟早被人捏扁揉圆。去甘肃，虽说是刀山火海，却反倒跳出了这盘死局。

沐雪目光微凝：只是边关那边，兵部派来的人底细未明，你此去，万事小心。

我沉吟片刻，道：李观衡一个新进的年轻官人，兵部却把查军中通敌这等要命的差使派给他——要么是朝中有人在背后推他上去攒资历，要么，这趟差事本身就没那么简单。我这一路，既要查案子，也得先把这位李主事的底摸清楚。

我望着窗外渐沉的日色，心底的念头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行刺圣驾的逆党余孽、螭龙未清的暗桩、军中通敌的蛛丝马迹、北征在即的边镇风云……这些原先隔着千里的线索，如今竟被一桩差事串成了一根线，一路往西北拉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

既然要去，便去。这盘棋，我倒要看看，它的西北角上，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