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闻言起身,款款见礼,声音不卑不亢:侄女参见宋伯父。知道您平日公务繁忙,侄女便同沈佥事在此提前恭候,也好不耽误伯父的时间。
来人抬手虚扶,面上挂着长辈的和气:雪丫头有心了。老夫来得迟些,倒叫你多等。
伯父客气。沐雪应了一句,随即侧身引荐,伯父,这位便是跟随周新周大人勘察行刺圣驾逆贼的沈鹤言,沈佥事。
我上前两步,端正抱拳,行属官之礼:浙江按察司佥事沈鹤言,参见侯爷。
来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轻不重地上下打量了一遍,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沈佥事?年纪轻轻,倒在杭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侯在南京,可是早听人提起过你——周新手下的红人,国公府跟前的得力。
他话里那股凉味,我听得出来,面上却只垂目应道:侯爷谬赞。卑职不过奉周大人差遣,分内之事,不敢称功。
来人又了一声,不置可否,径自在客位坐下,连茶也没让人上。我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方才管事通传称,沐雪又唤他,我便已猜出此人身份七八分。南京勋贵之中,担得起侯爷之号、又能得国公府这般礼遇的,除西宁侯宋琥,再无第二人。这位与沐昕国公爷同掌南京守备,一文一武,明面上共事协理,实则政见两歧:宋琥素来亲近汉王殿下,沐国公则心向太子殿下。储位之争,朝野心照不宣,两位守备在金陵表面和睦,暗地里却各有人脉、从不交心。
我在锦衣卫当差时,曾摸过南京各勋贵的底细。宋琥掌着南京后军都督府直属卫所,实打实的兵权在握,绝非寻常勋臣可比。眼下我既在国公府门下做事,又刚在杭州让东厂颜面扫地——这位侯爷此刻登门,恐怕不只是来叙旧寒暄的。
宋琥自己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在我与沐雪之间缓缓扫过,半晌才慢悠悠开了口:沈佥事在杭州,可是办了件好差事啊——连东厂丁文渊那个番子头头,都被你们耍得团团转。他顿了顿,语气却凉了下来,不过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就怕冲得太猛,淹到自己。这桩案子的水,怕是不止杭州一地那么浅。
沐雪接话:伯父明鉴。丁武兴所供,牵连甚广,侄女已整理成密报,递了上去。
宋琥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却听不出喜怒,北京那边,倒是信得过你们国公府——你们连夜递上去的东西,兵部那边看完,急着就把话压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道:你们在密报里说,螭龙暗通关外,勾连北元。兵部着人一核,大惊——北方军中,竟真有通敌的蛛丝马迹。眼下陛下北征在即,大军未动,营中若有内鬼,动摇的便是国本,这是断断容不得的。
所以,宋琥的声音沉了几分,兵部已经点了一人,即日启程,往甘肃都司去暗中查访。周新在回浙江路上递了牌子,举荐你同行——你亲手审过丁武兴,摩尼教与螭龙那点门道,你比谁都清楚。有你跟着,正好帮兵部的人把这桩通敌的线,从江南一直追到边镇上去。
我心中一震。
不是留我在南京,是要我去甘肃。
这一下,反倒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宋琥这趟来,是要把我扣在南京守备衙门的眼皮底下——毕竟我在国公府门下做事,又是个刚查过行刺逆党的佥事,落在这位亲汉王的侯爷手里,往后怕是步步受制。
可周大人竟举荐我同去甘肃……我在心中品着这步棋的分量。甘肃都司在千里之外的边关,远离南京这摊东厂、守备、储位纠缠不清的浑水;北征在即,边关虽险,却也等于把我从宋琥的直接视野里摘了出去。周大人这一荐,看似是差遣,实则是替我挡了身后那一刀。
只是,边关、军中、通敌……这几个词凑到一处,分量比杭州泊云寺重了何止十倍。兵部派来的是什么人、秉性如何、可不可信,我一概不知;这一路西行,等于只身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局。
我定了定神,拱手应道:圣意如此,卑职敢不效命。只是不知兵部派来的是哪位大人,卑职何时动身,也好先行打点行装。
宋琥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兵部那位,是从北京出发的,你二人不必在南京会合——直接约在兰州碰头。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兵部点的这位,名叫李观衡,是职方司的一位主事,今科二甲进士出身,入部未满一载,年纪不大、资历尚浅。本侯也还未曾见过其人。到了兰州如何接上头,兵部自有勘合往来,你进了兰州驿馆,自会寻到他。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凉薄:前番沐雪为你找内守备申领的那块兵部通行令牌,你且继续带着。凭它沿途换马过关,一路走驿站的快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兰州。边事紧急,耽误不得。他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又停了一瞬,慢悠悠补了一句,沈佥事是周新手下的能吏,又得国公府信重——如此少年得志,可是难得。只是边关上风高沙大,可比不得江南的温柔乡,更比不得国公府里有人替你兜底。此去一路,自己多长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