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太累了,挨打和打别人都很累,当杀人的冲动、兴奋与刺激的劲头一过,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后怕。
陈年等人爬上城墙,吹着秋天有些凛冽的风,却觉得很是惬意,他们纷纷倚躺在垛口上,有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有人闭眼无话,有人呆呆的看着城门楼上的飞檐,这些幸存下来的人聚在一块,品味着风和空气,以前混不在意的东西,现在却让他们十分享受。
陈年感觉自己的骨头就要被拆散了,他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这个九十度的窄口,疲惫的就要睡去。下意识的,他又摸上了左腕缠绕的绢帕,原本绢白的帕子已经有些脏痕,那朵锈迹工整秀美的莲花开的正艳,陈年凑到鼻尖闻了闻,似乎还能闻到些熟悉的香气,他僵硬的脸色慢慢变得柔软了起来。
蒋昭斜眼看着他,有些无奈的问道,“你不恨她嘛?”
陈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淡淡说道,“没所谓了。”
蒋昭见他一身死气正想劝劝,就见一小兵跑着来到他们面前,对着陈年抱拳道,“陈都头,周夫人有请。”
陈年点头,只拿了志冲剑便跟着他往临时的节堂去了。
陈年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智谋无双的周夫人,陈年目测她或许已经年近半百,保养的却是相当得宜,面容姣好,姿态窈窕,只是身子太过瘦弱,看起来如风拂柳,手中无时无刻不拿着一方白色的绢帕,时不时的就会咳上一声,陈年突然想到严羽然,是不是等她到了这个年纪也会是这种样子,这样一想,他瞬间对这位周夫人有了种亲近感,那个清丽无双的姑娘,陈年现在只能希望她得遇良缘,夫妻相携了。
周夫人见陈年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轻咳一声便道,“陈小侯爷,此次能夺回白马关,你当是首功。”
陈年抱拳道,“愧不敢当,现在门下也不是什么小侯爷了,周夫人但有所差还请直说。”
“也好,我们军中之人也就不弯弯绕绕了,我只说一件事,你来看!”周夫人引着陈年到了桌案上的地图处,她指了指白马关的位置继续说道,“我们如今占据了白马关,但是危机并没有解除,据我所知,白马关守将达里哈在此战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派出了好几拨斥候去到二百里之外的鄜延城求援。”
周夫人的手指一路往北比划,陈年便看到了十二连城中被西夏侵去的六城之一的鄜延城,也是六城中离白马关最近的一处城池。
“您是说鄜延城方向有援军过来?”陈年皱眉问道。
周夫人郑重的点了点头,“据可靠消息,鄜延城的守将莫邪古已派出七千大军来援白马关。”
“步兵的话急行军一日可至,若是有半数以上的骑兵,先头部队恐怕半日即到,我能带走多少人马?”陈年问道。
周夫人愣了愣,没想到陈年已然知道了她的用意。
她很为难的说道,“这本不该你去的,女帅料敌机先,早便派两路人马前去夹击,谁知西路人马领将高继颙畏缩不前,这边战事已定,那边才堪堪起身,只有东路人马恐怕吃不下这七千人,如果战事拖久了,就连东路人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女帅派人传来军令,为今之计只能是白马关出兵配合东部人马先纠缠住这七千人,然后催促高继颙急行军赶到战场,一举将这七千人吃下去。”
陈年抱拳道,“末将明白,愿领命前往。”
周夫人点头,又歉然道,“实在抱歉,身为主将,我本该当仁不让,奈何我这身子,实在没办法急行军,还得指望小侯爷了,另外,我们杨家人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会让文广和金花和你一块去。”
陈年本想拒绝,但看到周夫人坚毅的眼神,他闭上了嘴,而且他并不觉得这两兄妹需要自己保护,或许还要他们返回来保护自己。
最终陈年领了军令,带着白马关仅有的两千骑兵奔赴战场。
此时的陈年暂领四营人马,虽然现下的职位还是都头,但实际权力已不弱于指挥使一级。路上杨文广与陈年并驾齐驱,出声问道,“根据周伯母所说,母帅让邹伯母领了七千人马自东路前来,距离此地该有三百里,以我们的速度,恐怕要比他们快上不少,不然我们等一等。”
他口中的邹伯母不是别人,正是二郎杨永杨延定之妻邹兰英,极善枪法,听说杨文广的杨家枪就是她教的。
陈年想了想,对身边的长夏道,“你去后阵传令,让他们在后面横着跑马,扬起土尘。”
杨金花转头问道,“这是做什么?”
杨文广摇头晃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此乃兵法!”
杨金花一个大大的白眼送给哥哥,就听陈年道,“我们正常行军,示敌以强,到了之后先叫上几阵,让西番援军注意力都转移到我们身上,待到邹夫人一到,我们两面夹击,定能定鼎胜利。”
杨文广攥紧手中亮银枪,豪气干云的说道,“好,就让小爷打头阵!”
不消半日行军,前方的斥候便飞奔回来回报,“报,将军,前方已发现敌军斥候。”
陈年吩咐道,“把所有斥候都派出去,东南西北都要派,数量要多,防止敌军探出我们的虚实,实在不行以骑兵填充,小义、长夏你们也去,定要以雷霆之姿先灭他们一波斥候,逼他们就近扎营防守。”
蒋昭和长夏领命而去,他们武功高强,对上小队的斥候两人都可以以一当百,只要不陷入大规模的团战,两人都可以全身而退。
“那我们呢?”杨文广跃跃欲试。
“第一波战斗肯定是在斥候间展开的,等他们扎营之后,我们整军前出压上去叫阵,你要是想打第一仗你就得好好待着,保留实力,杀他几员大将。”
杨文广目露凶光,“某定不辱使命!”
两千人的部队,只是斥候便出动了五百人,天空俯瞰,如黑色墨汁迸溅出的墨痕在四处流淌,一场万人大战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