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王锡爵坐在案前,拆开从宁波送来的油纸袋,将账册摊在灯下。
指腹刚触到纸面,他收回了手。
纸张并不烫,掌心却已经沁出冷汗。
账册封面写着苏州织造局。
王锡爵盯着账册上的字,喉结动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账目铺满纸面,经手人的签名在账目末尾,户部司员,织造局掌事,还有内阁次辅的亲信。
那些名字,他全认得。
翻到中间,几笔数额格外醒目,签押处已经指向次辅本人。
王锡爵合上账册,手掌在封面上停留,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透进灰白天光,院中的石阶湿着,檐角不断滴水。
赵纯孝送来账册时,只留下一句话。
“不杀次辅,皇上就杀首辅。”
王锡爵的手搭上窗棂,指腹在木纹上摩挲,半晌没有动弹。
他回到案前提起毛笔,蘸满墨汁铺开奏疏。
笔尖下,墨线起初平稳,写到第三行时,笔锋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黑痕。
没有换纸,王锡爵继续写了下去。
奏疏写完,他按下印章,将奏疏和账册装入油纸袋,唤来身边的亲信。
“把这封奏疏和账册送到都察院,交给左都御史。”
亲信双手接过油纸袋,目光在王锡爵脸上掠过,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坐在案前的王锡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味贴着舌根散开。
都察院中,左都御史刘宗周接过油纸袋,拆开封口,只看了账册前几页,脸色沉了下去。
他将账册翻到一半,忽然起身,衣袖扫过案角,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几滴。
“去召集六科给事中,立刻到都察院议事。”
门外的书吏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远去。
一个时辰后,都察院递上弹劾奏疏。
奏疏列出次辅十三条罪状,侵占田产,逃避赋税,勾结商贾,把持织造,私吞国库银两,包庇走私,贪赃枉法。
每条罪状后面都附着证据。
账册的页码,田契的来处,相关人员的签名,以及留存官府的印信,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司礼监将奏疏送入宫中呈到御前。
朱敛远在江南,京师事务由内阁票拟,再交司礼监批红。
王锡爵拟下八个字。
“着锦衣卫缉拿问罪。”
看完票拟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提笔蘸了朱砂,在末尾下准字。
当天夜里,锦衣卫出了北镇抚司。
次辅府邸灯火未熄,门房刚听见马蹄声,院门被人撞开。
李春芳正在书房里清点账目,桌上的蜡烛烧的只剩半截,烛泪顺着铜台边缘凝成一圈。
江南三家送来的消息,让他始终无法安坐。
太湖水寨的粮食被劫,平价粮站已经开张,张家和李家王家也谈崩了。
江南囤积的粮食压在手中,短期内根本找不到出路,朝堂上的风声又一日紧过一日。
因为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李春芳放下账本,另取信纸写给江南张家。
信中只有一个意思,销毁所有证据,烧掉账目,处理干净经手之人。
只要账目消失,皇上算想查也缺少脚的凭据。
书房外传来叩门声,信刚写到一半。
李春芳抬起头,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晕开黑色。
“谁在外面?”
门外无人回答。
叩门声再次响起,三下连着三下,门板跟着震动。
放下毛笔走到门边,李春芳隔着门缝问话。
“外面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