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洪晋嘆了口气,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孙宽,你们都不懂啊————这世道,日子要过下去,就要取捨————我是看出来了,八路军將来赶走小日本,指不定还要坐江山————你说,孙家占了那么多地,总有不乾净的,要是改朝换代————”
“老爷————”孙宽身体又是一抖,张了好几下嘴,都没说出半个字。
主僕二人再无对话,一前一后,来到了最深处的大仓库前。
余二娃背著已经睡著的周改儿,退到仓库一边的草料房,罗满仓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孙宽和后面的小老头,转身打开门,身体让到一边。
眼前这种似乎见不得人的会面,让孙洪晋越发紧张。但人都到门口了,也只能硬著头皮,接过孙宽手里的风灯,迈进了黑咕隆咚的仓库。
“咦”
跨进仓库的一刻,孙宽的鼻尖抽了一下,一缕缕浓烈的菸草香味,充满了他的鼻腔。
啪的一声,周凡的煤油打火机冒出一根火苗,紧接著,又一盏风灯点上,和孙洪普手里的风灯一起,一里一外,照亮了仓库的一角。
孙洪晋的眼前,还是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八路军周营长,以及堆了半间仓库的一捆捆深棕色的菸叶。浓郁的菸草味,都快把人的眼睛熏迷了。
周凡笑嘻嘻地指了下孙洪晋身后。
——
“哦哦!”孙洪晋回过神,赶紧放下风灯,把仓库门掩上。
“孙老爷,我希望你未来半年,在林县以外全力收购粮食,贵点也无所谓。钱你放心,有一张法幣,都算我坑你。”
周凡走到菸叶堆前,隨意抓起一捆,在手上掂了掂,“另外,这里大概有一万五千斤菸叶,你帮我算算,现在能值多少”
其实,周凡之前是打算交给孙家两百根小黄鱼,去外地採购粮食。但c级民用补给箱一口气开出了五万斤菸叶,让他的野心又大了一圈。
菸草,就是这个时代实打实的硬通货。几个月前,他给乔老爷子买过两袋子菸叶,价钱是粮食的好几倍。
孙洪普连上几步,双手捧起一捆菸叶,对著昏暗的灯光细细观察,又掐下一小点,放进嘴里品尝。
“好像是邢台沙河的贡烟,不对,也不太像————不过,这香劲儿霸道,绝对的一等一好烟,一斤至少能换二十斤粮!这些货,都是从哪儿来的————”
放眼望去,全是这种极品烤菸叶,孙洪晋彻底震惊了。下意识就想打听,但话出口了才发觉不对,又赶紧闭嘴,老脸都涨红了。
“周营长————这些货,真出给我我可能拿不出那么多现钱和粮食————”
孙洪晋很不舍地放下菸草,转过身,却发现两米外的周营长两眼发愣,表情呆滯。
臥槽,这种菸叶,一斤能换二十斤粮!我算算,我手里有五万斤,那就是一百万斤粮食,全营顿顿造白面馒头,都能吃上一年半————妈妈的,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节奏啊!
“嗯————你继续,我听著————”周凡晃了下头,有些口乾舌燥。
孙洪晋也是两眼放光,连连拱手:“不瞒周营长,孙家前些年也做过菸叶生意。但林县本地烟不多,一般都从涉县、平顺进货。大都以晒烟为主,烤菸较少————现在地里都儘量种粮食,烟价比粮价涨得还凶————”
“孙老爷,来,坐下说!”周凡脸上再次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直接抓起一垛菸叶子,当成了小板凳,放到了孙洪晋身旁。
孙洪晋哪捨得用屁股坐啊,也不卖关子,直接亮出条件:“周营长,您要信得过,我派人去安阳找买家,孙家就抽两成的水,您看合適不”
孙洪晋打定主意,去安阳找那个便宜的远房亲戚、前林县偽县长孙世安,一起来运作这些极品货。
这一屋子的顶级菸叶,至少价值八万大洋,两成就是一万六千大洋!这么大一笔生意,足够把孙世安拉下水了!
换粮食换棉花那太掉价了,直接找华北绥靖军换军火都够格!
关键是,孙洪晋看出来了,周凡手里绝对不止这些!
“可以!不过,我不缺钱,最好都是粮食,粗细不论!”周凡想了想,伸出了两根手指,“这些货你先拉走,第一笔做顺了,我再给你供两次货!对了,你要捐给部队的粮食,直接送给县委就是了。”
说完,周凡拍了拍孙洪晋的肩膀,悄然离开。
仓库里,剩下了孙洪晋一个人。
果然!还有两批货————孙洪晋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捂著胸口乱撞的心跳,足足愣了两分钟。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作揖,对著仓库出口一鞠到底。
还有啥说的,周营长就是孙家的贵人!
“老爷————老爷”
耳边传来孙宽的声音,孙洪晋回过了神,来回踱了几步,轻轻咳嗽一声:“孙宽,明天你和孙喜去一趟县政府,把那两万斤粮食捐出去,然后找下那个,对,李书记,看能不能赏脸到孙家做客。”
“啊!”孙宽適应了仓库里的光线,终於看清仓库里堆得都是什么东西,瞳孔直接一缩。
“啊什么中邪了你!”孙洪晋抬起手,就给孙宽扇了一巴掌。
“哦,好的————”孙宽摸著脸,眼睛还盯著仓库里的菸叶,感觉浑身燥热。
“好个屁,我刚才说什么了”又一个巴掌打过去,孙洪晋满脸怒气,“蠢材,快去通知孙喜,从县里店铺抽调伙计,过来看住这些货,今晚你亲自守著!”
“哦哦!”孙宽吞了下口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这富贵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如果让自家的孙子,以后拜周营长做乾爹就好了————摸著身边一捆捆的菸叶,孙洪晋突然起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不知道为什么,孙洪晋现在赚钱越多,就越焦虑。
赚不到钱的时候,每天唉声嘆气,赚太多的时候,每天又担惊受怕。
现在,孙洪晋已经完全看不上田產带来的收益了,从苦哈哈的佃户身上抠出的那点租子,越发烫手。这些地,註定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