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阳把收据放进口袋。阿哀凑过来小声说:“严阳,你就不怕他是骗子”
“怕。但黑市就这样。不骗你,人家赚什么”
“那你被骗了怎么办”
“报警。”
“黑市没警察。”
“那就认了。”
阿哀没说话了。
第六家店卖水。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汗衫,面前摆著几十桶矿泉水。桶很大,比阿哀的腰还粗。
“矿泉水怎么卖”
“大桶五十,小桶二十。你要哪种”
“大桶。两千桶。”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两千桶”
“两千桶。”
中年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两千桶大桶矿泉水,十万块。现金还是转帐”
“转帐。”
中年男人从桌子
“水呢”
“在仓库。你车停哪了我让人送过去。”
“外面。”
中年男人对著后面喊了一嗓子,几个人从黑暗里跑出来,推著手推车,车上摞满了水桶。一桶一桶地搬到卡车上,摞得很高,比车顶还高。
阿哀看著那些水桶。“严阳,两千桶水,咱们喝得完吗”
“喝不完。”
“那买这么多干嘛”
“洗脸。”
“交界地没水,你拿矿泉水洗脸”
“奢侈一把。”
阿哀没说话了。
第七家店卖日用品。摊主是个女人,扎著马尾辫,面前摆著各种东西——脸盆、毛巾、牙刷、牙膏、香皂、洗衣粉、拖鞋、袜子、內裤。什么都有,像一个小超市。
“洗衣粉怎么卖”
“普通洗衣粉二十块一包,乾洗洗衣粉五十块一包。你要哪种”
“乾洗的。三百包。”
女人从桌子巴掌大,轻飘飘的。
“你確定这个能用”严阳拿起一包,看了看。包装上印著“交界地专用乾洗洗衣粉,免水洗,一搓即净”。”。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能用。我一直在用。”女人说。
“你洗什么”
“衣服。”
“洗得乾净吗”
“还行。搓一搓,灰就掉了。”
严阳把洗衣粉放回纸箱。“多少钱”
“一包五十,三百包一万五。”
严阳刷了卡。一万五,划走了。闪电抱起纸箱,纸箱很轻,像抱著一个空箱子。阿哀从纸箱里拿出一包洗衣粉,拆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粉末是白色的,很细,闻起来有一股肥皂味。她把手心搓了搓,粉末掉了,手心还是原来的样子,不乾不净,没什么变化。
“严阳,这好像就是普通麵粉。”
“麵粉也能洗衣服”
“不能。麵粉只能做馒头。”
严阳沉默了片刻。“留著。万一没吃的了,还能做馒头。”
阿哀把洗衣粉倒回袋子里,封好口,放回纸箱。第八家店卖武器配件。摊主是个独眼龙,戴著眼罩,面前摆著各种瞄准镜、消音器、战术手电、雷射指示器。
“有瞄准镜吗”
“有。你要什么样的”
“步枪用的。三百个。”
独眼龙从桌子,镜片在灯光下反光,能照见人影。
“多少钱一个”
“五百。”
“三百个十五万。”
独眼龙点了点头。严阳刷了卡。十五万,划走了。
“这瞄准镜能用的吧”阿哀拿起一个,眯著一只眼,对著远处看。远处是黑市的街道,人来人往。透过瞄准镜看,人变大了,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镜片没擦乾净。”独眼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镜片。阿哀又看了一眼,还是模糊。
“这镜子有问题。”
“没问题。新的就这样,用用就清楚了。”
“用用就清楚了”
“磨合期。瞄准镜也有磨合期。”
阿哀把瞄准镜放回去。她不太信,但严阳已经付了钱了。
第九家店卖燃料。摊主是个胖子,穿著连体工装,面前摆著几十个油桶。油桶很大,比阿哀还高。
“燃料怎么卖”
“一升二十。你要多少”
“一万升。”
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一万升,二十万。现金还是转帐”
“转帐。”
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pos机。严阳刷了卡。二十万,划走了。
“燃料呢”
“在仓库。你车停哪了我让人送过去。”
“外面。”
胖子对著后面喊了一嗓子,几个人推著油桶从黑暗里出来。油桶很大,两个人才能滚一个。他们滚到卡车旁边,一个一个地装上车。阿哀在旁边看著,怕油桶滚下来砸到人。
“严阳,一万升燃料,咱们用得了吗”
“用得了。车要喝油,发电机要喝油,做饭也要喝油。”
“咱们有发电机吗”
“没有。”
“那买燃料干嘛”
“以后买。”
阿哀沉默了片刻。
第十家店卖锅碗瓢盆。摊主是个老太太,头髮全白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著各种厨具。锅、碗、瓢、盆、筷子、勺子、铲子、菜刀。什么都有,全是旧的,有的锅底还糊了。
“锅怎么卖”
“大锅两百,小锅一百。你要哪种”
“大锅。三个。”
老太太从地上拿起三口大锅,摞在一起,递给严阳。锅很重,严阳差点没接住。阿哀赶紧接过去,抱在怀里。
“碗呢”
“碗五块一个。你要多少”
“三百个。”
老太太从纸箱里往外掏碗。碗是白色的,边上有缺口,有的还裂了。她挑了三百个没有裂缝的,摞成一摞,用绳子捆好。
“盘子要不要盘子五块一个。”
“要。三百个。”
老太太又挑了三百个盘子,摞成一摞,用绳子捆好。阿哀看著那两摞碗和盘子,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三口大锅。抱不动。
闪电接过锅和碗盘,抱在怀里。她的身体是机器人的,力气比阿哀大很多,但也抱得有点勉强。
“勺子呢勺子一块一个。”
“要。三百个。”
“筷子呢筷子五毛一双。”
“要。三百双。”
“铲子呢铲子十块一个。”
“要。三个。”
老太太从纸箱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地掏,掏了很久。掏完之后,地上堆了一大堆。锅、碗、瓢、盆、筷子、勺子、铲子、菜刀。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
严阳看著那堆东西。“多少钱”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很久。“三千二百五十块。”
严阳刷了卡。三千二百五十,划走了。
闪电把那堆东西抱起来,抱得很高,高到挡住了她的脸。她从锅碗瓢盆的缝隙里看著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地走。阿哀跟在后面,怕她摔了。
採购清单上的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子弹、炮弹、手雷、医疗包、压缩饼乾、矿泉水、电池、帐篷、洗衣粉、瞄准镜、燃料、锅碗瓢盆。全买了。
严阳站在卡车旁边,看著车斗里堆成小山的物资。阿哀蹲在旁边,数著子弹箱。一箱五千发,一百箱,五十万发。没错。她数了两遍,第三遍不想数了。闪电在平板上核对清单,每一项都打了勾。全部採购完毕,总花费……五千多万。
严阳看著那个数字,没说话。阿哀问他钱够吗。严阳说不够。闪电说贷款批了五千万,您已经花了五千三百多万,超了三百多万。
“超了怎么办”
“从以后的工资里扣。”
“我有工资吗”
“有。每月两万。”
“两万我欠五十亿,每月两万,要还多久”
“大约二十万年。”
严阳沉默了片刻。阿哀在旁边笑出了声。“严阳,你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下辈子继续还。”
“下辈子你还认得我吗”
“认不得。但债认得。”
阿哀不笑了。她看著那堆物资,想起了胖女人那锅翻滚的汤。严阳看著黑市的街。街尾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头还坐在那里,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面前的锅冒著热气,茶叶蛋的香味飘过来,混在黑市的硝烟味里。
“饿了吗”严阳问。
“饿了。”阿哀说。
“去买几个茶叶蛋。”
严阳走到街尾,站在老头面前。锅里的茶叶蛋在滷汁里翻滚,蛋壳裂了,纹路像蜘蛛网,顏色很深。
“茶叶蛋怎么卖”
老头抬起头。斗笠眼,又看了严阳头顶上的幻朧一眼。
“十块一个。”
“要六个。”
老头从锅里捞出六个茶叶蛋,装进塑胶袋里,递给严阳。严阳掏出六十块钱,放在摊上。老头把钱收进口袋,没说別的。
严阳拿著茶叶蛋走回卡车旁。阿哀接过塑胶袋,撕开一个,咬了一口。“好吃。”
“多少钱一个”
“十块。”
“交界地的茶叶蛋比外面贵一倍。”
“好吃就行。”
严阳也拿了一个,剥开壳,咬了一口。味道一般,比食堂的差远了。但他没说出来。
鬼帝和冥帝蹲在工厂角落里,等了一整晚。严阳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卡车停在工厂门口,车斗里的物资堆得很高。
阿哀从驾驶座跳下来,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脚。扳手还在副驾驶上,辣条还剩半包。
“回来了”鬼帝问。
“回来了。”阿哀说,“买了好多东西。”
“买什么了”
“子弹、炮弹、手雷、医疗包、压缩饼乾、矿泉水、电池、帐篷、洗衣粉、瞄准镜、燃料、锅碗瓢盆。”阿哀掰著手指头数,“还有茶叶蛋。”
“茶叶蛋”
“嗯。严阳请的。”
冥帝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脸上的灰又掉了,露出脸上抹。
鬼帝看著卡车上那堆物资。“买这么多,花了不少钱吧”
“五千多万。”阿哀说。
“谁出的”
“严阳。借的。”
“还得了吗”
“还不了。他说下辈子还。”
鬼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严阳站在生產线旁边,手里拿著清单,正在和闪电对帐。头顶上的金色小人双手抱胸,看起来很无聊。
冥帝用手肘捅了鬼帝一下。“鬼帝。”
“嗯。”
“咱们要不要也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不知道。”冥帝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补了补脸上掉的灰。她把镜子收回去。“就是想买。”
鬼帝没理她。
严阳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他看著那堆物资,想起了胖女人那锅翻滚的汤。他走过去,从车斗里拿了一箱压缩饼乾,抱在怀里。饼乾很轻,轻得像抱著一个空箱子。他走到工厂外面,站在交界地的废墟前。天还没亮,存护之墙的符文还在闪。他撕开一包压缩饼乾,咬了一口。硬的,嚼不动。
他把饼乾放回箱子里,抱回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