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是资金流向图,箭头一条一条的,从宋氏实业指向境外账户,从境外账户指向一个假名。
第二页是转账记录,日期,金额,账号,经办人,清清楚楚。
第三页是刘永福的口供,签字画押,红手印按得很重。
再往后是银行流水,邮件往来,聊天记录,通话记录。
每一页都有标注,每一页都有来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一本解剖报告。
把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切开了,摆在桌面上,让人无处遁形。
宋怀远一页一页地看。
他没有戴老花镜,把纸举远了一些,眯着眼睛看。
宋怀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看报纸一模一样。
看到刘永福的口供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看到最后一页,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窗外有人走过时,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了。
宋怀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拨号的动作很慢,食指伸进拨号盘里,一个一个地转。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怒。
不是暴怒,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怒,深到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底下在翻涌。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您好,这里是xx派出所。”
宋怀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这里有一桩,经济案件要报案。”
“涉嫌挪用公款和伪造账目,涉案金额一百万。”
“证据齐全,嫌疑人已经被控制。”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您是哪位?”
“宋怀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做记录。
“宋老,您方便的话,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方便,宋家大宅,到了让周叔带你们进来。”
宋怀远挂了电话,把那些材料,重新装回纸袋里,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了手指的老人。
他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干瘦的手指。
宋怀远站了很久,久到周叔端茶进来的时候,以为他睡着了。
“老爷。”周叔叫了一声。
宋怀远没有回头。“老周。”
“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周叔端着茶盘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老爷子心软?
老爷子把亲儿子赶出了家门。
说老爷子心狠?
老爷子让宋玉竹在宋家大宅,住了这么多年,给了她无数次机会。
宋怀远没有等他的回答。
老人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继续写那个没写完的字。
他的笔很稳,一笔一划,不抖也不颤。
字写完了,他看了看,不太满意,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纸篓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都是他写了不满意的字。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
这一次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写完一看,是一个“断”字。
切断的断,了断的断。
他把毛笔放下,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却淅淅沥沥的。
打在老槐树的枝条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
像眼泪。
但不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