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江南的土地上继续行进,沿途的风景愈发秀丽,但气氛却愈发微妙。
那些跪拜道旁的江南士绅,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但武则天能从他们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审视与疏离。
他们怕她,却并不服她。这种认知,让女皇的心中,既有一丝不悦,也有一丝挑战的快意。
这一日,队伍抵达了此行的重中之重——扬州。
扬州,自古繁华之地,漕运枢纽,盐铁重镇。
更是徐敬业起兵反武的旧地。武则天选择在此驻跸,用意不言自明。
扬州刺史率阖城官吏、士绅耆老,在城门外十里处设下香案,恭迎圣驾。仪式极为隆重,远超此前任何一站。
武则天破例走下了御辇,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扬州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虽然官府早已下令清道,但仍有许多百姓,远远地站在巷口或楼阁上,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女皇帝。
武则天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孔。
她看到的,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冷漠,甚至……一丝潜藏的敌意。
她心中冷笑。
扬州,果然是个需要好好“教化”的地方。
当晚,武则天在扬州行宫——
一座由隋炀帝旧宫改建而成的园林中,召见了扬州当地的官员与名士。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但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话语都藏着机锋。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借着酒劲,起身拱手道:
“陛下驾临扬州,草民等不胜荣幸。草民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武则天放下酒杯,看着他,微笑道:“老先生请讲。”
老儒生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道:
“草民尝闻,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又闻:‘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敢问陛下,对此二语,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分明是在当面挑衅!质疑女皇称帝的合法性!
几名随驾的酷吏,当即脸色一变,便要起身呵斥。
武则天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她不怒反笑,看着那老儒生,缓缓道:
“老先生所引,确是先贤之言。”
“但先贤亦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
“朕虽为女子,但自临朝以来,可曾有亏于社稷?可曾有负于黎民?”
“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此非朕之功耶?”
“若徒守古人之糟粕,而不察当今之时势,岂非胶柱鼓瑟,刻舟求剑乎?”
一番话,掷地有声,驳得那老儒生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地坐了回去。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暗自佩服女皇的急智与气度;有人则为那老儒生捏了一把冷汗;
更多的人,则是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位女皇的厉害之处——
她不仅有权术,更有学识,有辩才,绝非可以轻易糊弄之人。
宴会结束后,武则天回到寝宫,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上官婉儿一人。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婉儿,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