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攻防第六日,箭矢耗尽一半,滚油用去七成。
“东段不要了。”
霍青鸾把剑插进城砖缝里,声音不高,却把旁边几个校尉吓得脸色发白。
副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东段一丢,黑旗军就进外城了!”
霍青鸾抬手指向远处那道缺口。
“他们已经进来了。”
缺口外,骆驼尸体和黑甲骑兵堆在一起。
第三轮冲锋刚退下去,后面的方阵又在往前填。
盾牌压着盾牌,人贴着人,像是要把命铺成一条路,直接铺到阳关城里。
她看得很清楚。
外城东段守不住了。
不是士卒不拼命,也不是弩不够狠。
是墙太旧,口子太大,黑旗军愿意拿人命换。
再死守,东段那三百多人会被吃干净。
到时候外城照样丢,人也没了。
这账不难算。
难的是开口。
一句“不要了”,等于亲手把守了六日的城墙让出去。
对守军来说,这比挨刀还难受。
“传令,东段守军后撤,退入内城第二道墙。”
霍青鸾拔出剑,指向内城转角。
“床弩全部改位。神臂弩压住缺口。谁敢跑乱了队,斩。”
“是!”
号令传下去,东段守军开始后撤。
黑旗军很快发现了变化。
号角响起。
一队黑甲骑兵直接从缺口压上来,前排举盾,后排持刀,骆驼踩着尸体往里挤。
骆驼腿陷在尸堆里,骑兵就拿刀割开挡路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商婉清站在内城转角,脸上全是黑灰,手里还拿着半截断弩弦。
“他们进来了。”
“看见了。”
霍青鸾盯着缺口。
她不怕敌人进来。
怕的是敌人不进来。
外城太宽,黑旗军能铺开兵力。
内城转角窄,骆驼转身慢,床弩一旦摆好,那里就是杀场。
这不是败退。
这是把脖子递进刀口。
“床弩等我令。”
霍青鸾抬起手。
黑旗军第一队冲进缺口。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前面的骑兵已经看见了第二道墙,也看见墙后露出的床弩。
有人开始吼叫,听不懂,可霍青鸾猜得到。
无非是冲过去,杀光他们。
她心里很平。
来。
再近点。
黑甲骑兵冲到十五步。
霍青鸾的手落下。
“放!”
十二架床弩同时松弦。
粗大的弩箭从内城两侧交叉射出,像两扇铁门在缺口里合上。
最前面的骆驼被射穿头颈,庞大的身子向前栽倒。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停,撞在尸体上,连人带驼翻成一团。
第二排弩箭跟着压过去,黑甲、盾牌、驼鞍,全被钉在地上。
缺口里一下子乱了。
有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有人想下驼,脚刚落地,就被神臂弩射中胸口。
霍青鸾没有眨眼。
战场从来没有好看的死法。
只有能不能让敌人少走一步。
“第二轮。”
商婉清亲自压下机括。
“放!”
第二轮弩箭射出。
黑旗军第一次攻入外城,被打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第二次从缺口涌入。
这一回,前排不骑骆驼,改成刀盾兵步行冲锋。
后面的骆驼骑兵压住缺口,想等步兵撕开内城墙口,再一口气冲进来。
霍青鸾看见后,反倒松了口气。
对方会变阵,说明他们知道疼。
知道疼,就不是铁。
“滚油还有多少?”
“不到三成。”
副将答得很快,脸色很难看。
“用一成。”
霍青鸾道:“只泼最前面。”
副将急了。
“将军,一成太少,挡不住!”
“我没想挡住。”
霍青鸾盯着那些举盾冲来的黑甲步兵。
“我只要他们抬盾。”
副将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滚油泼下去,黑旗军一定会举盾护头。他们的胸腹就会露出来。神臂弩等的就是这个。
很快,油罐被抬到墙头。
黑旗军冲到墙下。
“泼!”
热油倒下,惨叫声立刻响起。
前排黑甲步兵纷纷举盾。
下一刻,神臂弩齐发,短弩从侧面射入,直接钉进甲片缝里。
墙下倒了一片。
第二次冲锋,又退了。
可霍青鸾没有半点高兴。
箭矢已经用了一半。
滚油去了七成。
守军还能咬牙,东西却不会凭空生出来。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人可以轮换,器械不能喘气。
申时,黑旗军第三次压上。
他们把前两次死在缺口处的尸体推开,又用木板铺在骆驼尸身上,强行搭出一条窄路。
“床弩后撤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