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婉清抬头。
“后撤?”
“他们这次会冲得更深。”
霍青鸾道:“让他们以为上次的位置能避开弩线。”
商婉清眼睛亮了一下。
“好。”
她转身就喊。
“西侧两架往后挪!别抬那么高,压低半寸!你,别碰那个机括,手不想要了?”
工匠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照做。
第三轮冲锋来得更凶。
黑旗军从缺口灌进来,前排踩着木板,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
他们果然避开了第一次床弩射过的位置,盾牌斜举,直奔内城墙下。
副将急得额头全是汗。
“将军!”
“等。”
霍青鸾盯着最前面的黑甲骑兵。
她也急。
但不能露。
主帅一急,
她现在不能像人,得像一块石头。石头不会怕。
哪怕心里已经把援军骂了八百遍。
再不来,老娘真要拆阳关门板做箭了。
黑旗军冲过原来的弩线。
商婉清抬手。
霍青鸾点头。
“放。”
床弩从更靠后的角度射出,正好斜穿冲锋队列中段。
一箭穿两人,连带后面的骆驼也被钉倒。
冲在前面的黑甲骑兵失去后续,刚到墙下,就被上方长矛扎下去。
缺口处再次堆满尸体。
这一次,尸体真的堆成了矮墙。
黑旗军想冲,得先翻过自己人的死人堆。
天快黑时,黑旗军终于退了三十步。
霍青鸾站在内城墙上,手臂上的血已经干了。
她低头看了眼名册。
东段撤回二百九十一人。
少了四十七个。
她把名册合上。
这笔账,先记着。
商婉清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工匠。
那些人抬着锅、门栓、铁犁、断刀,甚至还有城中百姓送来的铁盆。
“城里能用的铁器都在这里。”
商婉清把一只变形的铁锅踢到旁边。
“熔了,赶制箭头。床弩我已经集中到内城转角,剩下的弩臂还能用。坏掉的三架拆了,零件补给好的。”
霍青鸾问:“还能撑多久?”
商婉清擦了一下脸,黑灰抹得更花。
“材料还能撑两天。”
霍青鸾点头。
“两天够了。援军要么在路上了,要么我死在这里。”
商婉清看着她。
“你这话不吉利。”
“你还信这个?”
“不信。”
商婉清停了一下。
“但我不喜欢听。”
霍青鸾没有接话。
她也不喜欢。
可阳关不是靠好听的话守住的。
现在每一句话都得算数。
说两天,就是两天。
多一天都像骗人。
入夜后,黑旗军没有鸣金收兵。
火把一排排点起来,压到缺口外。
弓箭不断朝城头射来,不求杀多少人,只要守军抬不起头,只要没人能睡。
副将脸色变了。
“他们今晚不退?”
霍青鸾盯着那些火把,嘴里发苦。
“他们在拖我们。”
这就麻烦了。
白天攻城,晚上扰城。守军得不到休息,第二天手会抖,眼会花,弩会上错,门会关慢。
黑旗军不是要今晚拿下阳关。
他们是在等西北联军赶来。
等到阳关守军累到站不稳,等到箭矢耗光,等到白图魁带着更多人压上来。
“传令。”
霍青鸾转身。
“从现在起,四个时辰一换。能睡的立刻睡,睡不着也闭眼。谁敢在休息时乱跑,军棍二十。”
副将点头。
“那城头人手会少。”
“少也得换。”
霍青鸾道:“人不是木桩,插在墙上就能一直用。”
命令传下去,城头开始分批轮换。
有人刚坐下就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弩。
有人靠着墙,眼睛闭上,嘴里还在骂黑旗军。
霍青鸾看了一圈,心里反而稳了些。
还能骂,就还没垮。
后半夜,她靠在城楼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也许只有几息。
也许有半盏茶。
商婉清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低。
“你睡过吗?”
霍青鸾睁开眼。
“睡了。”
“刚才那也算?”
“闭眼就算。”
商婉清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火把。
“你们当将军的,都这么骗人?”
霍青鸾沉默片刻。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当将军比当皇帝累。”
商婉清笑了一声。
“那你回去跟陛下换一换。”
霍青鸾没有笑。
她看着缺口处那堵尸体堆出的矮墙,声音低了下去。
“等我回去再说吧。”
商婉清也不笑了。
两人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