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运河迷雾(1 / 2)

运河上的晨雾很厚。

厚到曲意绵站在船头,几乎看不见五步之外的水面,白茫茫一片,像有人把整条河塞进了棉花堆。

她拢了拢外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刀柄。

商贾。

她现在是个商贾。

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行头,半旧的棉布长衫,头上插了根木簪,腰间那把刀换成了农具铺子里最常见的柴刀,刀鞘磨损得恰到好处。身后压舱的两口大箱子,里头塞的是布料,表层铺得整整齐齐,底下藏的东西不必说。

运河主脉南下,商船没有三百也有二百,摩肩接踵,桅杆如林。

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曲意绵眯起眼,往左侧望去。

那边停着一艘挂着“盐”字旗幡的大船,甲板上的人走动得很急,低声说话,却没有一点做买卖的松快劲。再往前,一艘木料船斜斜靠在码头旁,船身还有烧焦的黑痕,焦煳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呛进鼻子里。

不是一处。

她昨晚数了,从京城往南,一路过了四个大码头,三个起过火。

“又一个。”

身后脚步声,是萧淮舟走上来,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远处那艘焦黑的木料船上。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算盘,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活脱脱一个跑惯了南北线的账房先生。

“四个码头,三个起火,”曲意绵压低声音,“但你看他们收拾的架势,货早转走了,烧的是空仓。”

萧淮舟没说话,只是随手拨了拨腰间那串算盘珠子,噼啪一响。

曲意绵扭头看他一眼。

那串算盘珠子,她认识,是他用来传讯的小机关,不是真正的算盘。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问出口。问了也没用,问了他也不会全说。跟这个人共事,有一件事必须接受——他手里的信永远比你多一张。

“影月商会,”她换了个角度说,“我在第二个码头落脚时,在焦木里翻出来一块残牌。烧得只剩半边,但月牙的纹样还在。”

萧淮舟这才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但曲意绵读出来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

好,她还有点用。

“影月在京城已经折了大半,残部南下,找到了新靠山,”她继续说,“烧仓不是为了毁证,是在清货。把某些东西从旧渠道里剥离出来,转给新买家。”

“你猜是什么货?”萧淮舟问。

“不是普通货。”曲意绵想起那几处码头附近的地形,眼皮跳了一下,“第二个码头,往北半里,是个废弃的药材仓。第三个,紧挨着漕运司的一处僻静小院。第四个”

她顿了顿。

“第四个码头那场火,是昨晚三更烧的,但我在岸上看见,火灭之后,有船连夜走了。不走主道,走的是东侧的支流汊道。”

运河支流汊道,又窄又浅,大船走不了,官船懒得查。

萧淮舟低头看着水面,没什么表情,就是沉默。

曲意绵知道这种沉默是什么意思。他在算。

她不打扰他,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前方的雾。

河面上飘来一艘小乌篷,船夫是个驼背老头,把竹篙往水里一杵,吆喝着卖热豆腐脑。清早的声音,又亮又脆,和这片诡谲的气氛格格不入。

裴砚之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递了一碗给曲意绵,另一碗放到萧淮舟旁边的木箱上。

曲意绵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香。

“前面是庆川码头,”裴砚之声音不高,像在汇报寻常事,“我昨夜问了隔壁船上的人,庆川三天前起过火,比别处烧得大,连半条街都扯进去了。”

“人伤了多少?”曲意绵问。

“没说起火伤人,”裴砚之顿了顿,“说是深夜起的,附近住户提前两天就被人以'整修河堤'的名义迁走了。”

提前两天。

曲意绵把碗里的汤一口闷完,把碗往船舷上一搁。

“这不叫意外,这叫定点清仓,”她说,“有人在切断影月在运河上的旧线,切干净了,再重新铺。”

新线,新合作,新面孔。

继业者的手,已经伸到运河上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淮舟。

萧淮舟的手指停在算盘珠子上,没动,眼睛却在往远处的雾里看。

雾里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什么都有。

曲意绵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因为晨风,是另一种不太好言说的感觉——被人预先算进棋盘里的那种感觉。

他们三个,现在在运河上,是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