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面上表情高深莫测。
“嘿,有意思,方敬打了皇孙……真有意思,呵呵!”
他思索了片刻,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去把秦御史叫来!”
不多时,御史秦瓒走入门内,恭恭敬敬向陈瑛行礼:“都宪,您找我?”
陈瑛摆摆手:“复瑾不用那么客气,坐!老夫今日找你来,是要让你去办件事。”
秦瓒是陈瑛心腹,随意在陈瑛对面坐下,一拱手:“请都宪吩咐。”
陈瑛笑道:“明日大朝会,复瑾啊,你上一道弹章。”
这事对御史来说,简直是太熟悉了,本来还有点忐忑的秦瓒心中大定:“下官谨遵都宪指示,不知都宪要下官弹劾何人?”
陈瑛呵呵笑道:“礼部左侍郎,方敬。”
秦瓒闻言一惊:“都宪,这方侍郎……都宪不是一直……”
他卡了壳,因为好像直接说陈瑛跟方敬混,有点打人的脸,毕竟方敬的官阶还低于陈瑛。
“不是一直和方侍郎交好吗?”
秦瓒终于找了个合适的词。
陈瑛摇头道:“你啊,复瑾,好多事你不懂,咱们御史台,弹劾的目标不一定是把人斗倒,给人泼脏水,如果单纯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不就是成见人就咬的疯狗了吗?”
秦瓒心中嘀咕:难道我们不是吗?
不过……
“都宪所言甚是。”
陈瑛语重心长教导秦瓒:“我这是要帮他方敬之扬名呢!”
秦瓒也不是笨人,转瞬联想到最近流传的,三日前方侍郎怒打皇孙的事,心中了然,钦佩道:“都宪高见。”
翌日,大朝会。
内侍高唱:“有事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里秦瓒走出,他手持笏板,趋步上前:“臣都察院监察御史秦瓒,有本弹劾礼部左侍郎方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都察院跟方敬闹翻啦?
朱高炽面色不变,方敬也从瞌睡中惊醒:哟呵,有我的事?
:
朱棣也是纳闷,想了半天方敬最近干啥了,于是问道:“秦卿弹劾方敬何事?”
秦瓒朗声道:“臣弹劾方敬目无皇家,以臣凌君,以下犯上!据臣所知,三日前,方敬在府上殴打皇长孙殿下,致使殿下背部受伤,卧床不一日。皇长孙乃太子嫡子,国家储贰,万民所望,方敬不过一阶侍郎,竟敢对皇长孙动手,此乃大不敬之罪!臣请陛下严惩方敬,以证纲纪。”
朱棣一乐,对着方敬说道:“哦?方敬,你有何辩解?”
方敬走出队列:“臣无话可说。”
朱棣笑道:“那……打板子吧?”
方敬:别啊!我其实有话说的。
朱高炽上前:“陛下,臣有异议。”
朱棣眉毛一挑:“哦?太子有何话说?”
朱高炽转身对秦瓒说道:“秦御史家中有孩子吗?”
秦瓒躬身道:“回太子殿下:臣有三子、三女。”
“秦御史,令郎若有罪责,请问御史会责打他们吗?”
秦瓒自然明白朱高炽的用意,马上反驳道:“殿下,不能这么类比,皇长孙乃天潢贵胄,犬子何何能,怎可对比?”
朱高炽道:“有何区别?朱瞻基也是孩子,有玩心、疯起来也无法管家,方敬为瞻基之师,责打瞻基,是助其成长,正其言行。”说着,朱高炽转过身,面对朱棣,“陛下,臣以为,方敬管教瞻基,有功无过。”
朱棣白了朱高炽一眼,心道你要反驳好歹等朕打了方敬再说啊!现在打板子是在跟他授勋呢。
朱高炽自然看到了父亲的不满,心中苦笑:我要是不说,万一姨父误会了怎么办?
朱棣道:“既然你们各执一词,我们去把当事人叫来吧。来啊,去把瞻基叫到殿上来。”
一个小太监应了一声,赶忙出去。
朱棣想了想,又不放心补充道:“他身上有伤,别骑马,坐轿子来!”
太监走后,朱棣笑眯眯等着,台下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老秦怎么想的?罪方敬不说,把他顶头上司也罪了啊!”
“就是啊,孩子揍了就揍了,人家爷爷、亲爹都没说话,他在那搞什么?”
也有明事理的大臣不屑道:“你们知道个屁,这在给方敬邀名呢!唉,这人命怎么这么好?以后史书上怕是比强项令还出名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若是再过几十年,新科举子春闱中还要写‘昔我朝某庙初潜龙邸时,尝从方公敬游学。公见其聪颖过人,然性稍骄矜,乃以槐枝责之’,这么一想好气啊!”
“别以后了,明年春闱,据说李至刚保举了方敬去主持,到时候可能就有拍马屁的了……”
方敬瞟了一眼几个已经快要急哭的人,心想,这至于吗?
:
不一会儿,朱瞻基走入殿内,身板笔直,倒不是有多恭敬,只是后背还有点疼罢了。
“臣朱瞻基,恭请圣安!”
朱棣心疼地看了孙子一眼,赶快叫他起来,问道:“瞻基,今日有人弹劾礼部方敬,说他殴打皇孙,可有此事?”
朱瞻基正色道:“回陛下,没有此事。”
朱棣玩味道:“没有?瞻基,你可是要包庇方敬?”
“没有,陛下。不是礼部侍郎方敬殴打皇孙,是太祖高皇帝钦点的探花方先生,责罚自己的学生。
“瞻基年幼无知,行事乖张,先生以师道责之,有何怪?臣虽为皇室血脉,然未有封号,未有官职,于方先生而言,非君也,乃弟子也。天地君亲师,天地之下,君父之外,唯有方先生。先生是臣最为崇敬的恩师。师尊责打学生,天经地义,瞻基心中只有感激,何来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