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也不再追问,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个角,舒服地靠了下来,但是手里一直紧紧攥住那把匕首。
他不出去的原因很简单:
第一是外面可能还有活著的伤兵。方才那场大战虽然已经平息,但战场上总有一些人还没死透,他们可能倒在尸堆里,可能躲在某个角里,方敬对自己的单兵战斗力有著清醒的认识:别蒙古武士了,就是一个受了伤的蒙古妇人,他都不一定打得过。他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拔刀,是对著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就那一次他还被爆炸震倒了,匕首也脱了手。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嗯,方敬觉得自己算书生的。
还有个原因,是他还不能完全信任米瑶。
也许,方敬能信她八成。她认出他时的兴奋是真的,提到家乡时的黯然是真的,担心母亲时的眼泪也是真的。但剩下那两成,他不敢赌。
她毕竟是草原上长大的人,万一她只是一时激动,趁他不备跑出去喊人来抓他呢?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两成的风险。
所以他决定等。
等到天亮,等到一切都尘埃定,等到他能看清楚外面的情况,再做决定。
天亮了。
方敬从毡房里找到一件破旧的蒙古袍,见米瑶没有回避的意思,自己也不好矫情地主动提醒,于是尴尬地拖去自己身上的衣袍,换上了蒙古袍。
谑,这方探花可真白。
米瑶想到,差不多跟我一样白了。
方敬掀开毡帘,走了出去,米瑶跟在他身后,探出头来,然后她愣住了。
焦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几只秃鹫已经在远处盘旋,黑压压的影子在晨光中缓缓移动。
米瑶的腿软了。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方敬站在她身边,看著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昨晚我问你的那句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米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著他。
“现在你愿意跟我去大明吗?”
米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战场边缘找到了两匹幸存的马,马本身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看到人靠近就打著响鼻往后退。方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们安抚下来,牵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拴好。
然后他和米瑶又到各个帐篷里,翻出了一些干粮,然后把东西绑在马背上。米瑶从一具尸体边上捡起一张弓,弓身是用牛角和木材复合制成的,弦还绷得很紧,看起来是一把好弓。米瑶试著拉了拉。弓弦纹丝不动。
她把弓递给方敬:“你可以吗?我们不可能不带弓箭。”
方敬接过弓,深吸一口气,双脚站稳,左手握弓,右手搭弦,气沉丹田,用力向后一拉……
“我昨晚胳膊受了伤,脱了力。”方敬一本正经道。
米瑶犹豫了下,还是把弓挂在了马鞍上,又在地上搜罗了十几支还算完整的羽箭,一并插在箭囊里。
“走吧。”
方敬翻身上马,辨认了一下方向,伸手指向东边。
“我们从那个方向来的。沿著这个方向走,应该能找到大明的部队。”
米瑶一只手扶著马鞍,转过头,望向身后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擦了擦脸,翻身上马,轻轻拉了拉缰绳。
“走吧。”
两人出发,顺著方敬来时路返回。
草原无边无际,没有路标,没有界碑,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地物。只有偶尔出现的低矮山丘和干涸的河床,但是重复的地貌中让人越来越难以分辨方向。
到了正午时分,方敬开始不确定了。
他勒住马,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景色。这一路,他根本没有留意沿途的地貌。
而且……
方敬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他水米未进。方敬看向米瑶,她的马背上挂著干粮和水袋,主要因为她的体重轻,大部分物资都放在了她的马上。
“要不要……吃点东西?”
米瑶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方敬也跟著下了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正准备走过去拿干粮,却看到米瑶没有去解马背上的干粮袋,而是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
“找柴火,或者干马粪也行。”
“啊?不是有干粮吗?”
“干粮是冷的。不吃热的东西,很快就会没力气。而且那些奶干硬得像石头,不泡软了根本咬不动。”
方敬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没有任何发言权。两辈子都算是锦衣玉食,唯一有类似的经历是上辈子出去野餐,但是也是备好的食材,就这样,他当时点木炭都没点著。
还是听专业人士的吧。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弯下腰,跟著米瑶一起捡柴火。
过了一会儿,米瑶又从马背上取下了一口铁锅。
那是一口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锅,锅沿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米瑶看著那口锅,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锅……是从苏日娜家的帐篷里拿的。她阿爸是我们部里最会
过日子的人,家里有两口锅。我阿爸……他一直想让我和我娘也有一口这样的锅。但是大明天子北伐以来,边境不太平,很少有商人带著铁锅过来了。就算有,也贵得吓人。”
很快,篝火燃起,方敬蹲在火堆旁边,看著米瑶把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奶干放进锅里,加水,又从马背上解下一袋炒米,倒了一些进去
不一会儿,锅里已经开始冒出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草原上没什么好吃的,来来去去就是奶干、炒米、羊肉。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习惯。”
这时候还讲究啥,方敬如同幼儿园朋友一样,抱著碗,眼巴巴等著。
粥煮好了。
方敬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奶香味很浓,炒米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好吃。”
米瑶自己盛了一碗,口口地喝著。
两人就著那一锅粥,默默地吃了一阵。吃完以后,米瑶把锅收了,用草叶擦了擦,重新挂回马背上。
方敬靠在马鞍上,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吃饱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他开始重新打量四周的地形,试图辨认出正确的方向。
“我们现在的位置……我记得来的时候,路过一片很大的乱石滩,只要找到那片乱石滩,顺著它走,应该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米瑶叹道:“探花郎。我们可能……走错方向了。”
“啊?”
米瑶解释道:“你你们还有几十个溃军撤走了。几十个人,就算再怎么慌乱,总要停下来歇息、喝水、吃东西吧?他们走了快一天了,沿路应该有火堆的灰烬、有踩踏的痕迹、有马粪……但是我们一路走过来,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们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生火做饭的痕迹。”
方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们走的这条路,根本没有人走过。”米瑶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