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殿下,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帖木儿国势不弱,与我朝相隔万里,素无深仇大怨。此番遣使通好,纵使礼节未周,亦不必拒之于千里之外。若断然拒绝,反令其生疑,恐非边疆之福。臣认为,正可以以礼相待,若其有不轨之心,则以礼惑之,若只是蛮夷不懂礼数,则以礼感之。”
在众人吵作一团时,朱高炽看向方敬:“方尚书,你刚从北边回来,对边事最为熟悉。帖木儿这封国书,你怎么看?”
方敬见胖子点了自己的名,上前一步,沉思了一会儿道:“殿下,臣以为……此事根本不必管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争论的几位官员齐齐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诧异。
不必管它?
方敬继续道:“帖木儿遣使前来,是他们的事。来也好,不来也好,与我朝何干?臣的建议是:既不热情迎接,也不刻意冷遇。不把他们当作国使对待,也不必派人沿途接待。他们进了大明境内,爱去哪儿去哪儿,爱买什么买什么,与寻常商贾一般看待即可。若是他们递了文书求见,那就按例回复,是已转呈朝廷,请他们等候。至于等到什么时候……嘿嘿,那就看咱们什么时候有空了。”
机关单位做事,拖字诀你们都不会的吗??
方敬很奇怪。
有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似乎想什么,但又觉得方敬的话听起来有点天马行空,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就在这时夏元吉忽然抚掌一笑。
“高啊!”
众人又转头看向这位户部尚书。夏元吉朗声道:“殿下,方尚书此策,看似随意,实则大为精妙。”
方敬心道:哦?我又精妙啦?
于是在心里默默出声,居然跟朱高炽同时“”了出来:“愿闻其详。”
夏元吉欣赏地看了方敬一眼,方敬心虚点头,然后夏元吉自信笑道:“帖木儿这封国书,措辞倨傲,不以臣礼自居。若我朝热情相迎,便是自降身价,默认了与他对等的地位;若将其驱逐出境,又显得我朝气量狭,反倒给了他兴兵的借口。如今只当他是个普通商旅,既不抬举,也不得罪。他若真有诚意,自然会放下身段,以礼求见;他若心怀鬼胎,那也无从发作。我大明则可以静制动,看看他要哄什么幺蛾子。”
“还有,帖木儿与我朝相隔万里,中间隔著哈密、吐鲁番等诸多部。他的使者要过来,沿途必然会经过这些地方。我朝不派人接待,他便只能自行打点沿途关系。这一路上他见了什么人、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会在这些部眼中。等他自己折腾到金陵,底细也差不多被咱们摸透了。这叫‘以逸待劳’。”
有人忍不住开口发问,这话不是问夏元吉,而是看向方敬:“可是……方尚书此策会不会失礼?毕竟对方是正儿八经递交国书来的。”
方敬神秘莫测地笑笑,不话装高手。
果然,夏元吉笑道:“这就是方尚书最精妙的地方了!”
朱高炽和方敬同时精神一振:“哦?请夏公明示!”
夏元吉再次看看方敬,挑了挑眉毛,意思是“你看我是你的知音吧”?
“什么国书?哪来的国书!方尚书真是绝啊!我大明周边诸番,可有一个‘帖木儿国’?当初帖木儿可是向我大明递交过国书的!太祖皇帝时,帖木儿以西察合台汗国古列干的身份向我大明称臣。我国对他的称呼也无非是‘帖木儿驸马’,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帖木儿国’还‘大汗’,我们不认识啊!既然没有跟我国建交,那自然不用以国使的身份来接待了。”
夏元吉完,朝方敬笑笑:“方尚书此策,佩服佩服。”
方敬一副被中心事的模样,感慨道:“夏公知我心也!”
夏元吉解释完,群臣恍然大悟。
金纯率先捧哏:“妙啊!方尚书此策,实在是妙!”
刘勉也击节叹道:“不承认有帖木儿国,便无需以国礼相待;不以国礼相待,便无需回应其国书;不回应其国书,他纵有千般算计,也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高,实在是高!”
“正是正是!我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四方来朝者,皆以臣礼自居。帖木儿此番托大,若不挫其锐气,日后西域诸国纷纷效仿,那还得了?方尚书这一手,既不伤和气,又守住了体面,可谓两全其美。”
“岂止是两全其美?依臣看,即使苏秦张仪,也不过合纵连横,到底也无非是战还是不战而已。方尚书此策,羚羊挂角,渺然无痕!这一策足以写进《礼部则例》!作为日后处理类似情况的范本!”
方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啊?舔得那么厉害?
他抬头一看,哦,是陈瑛啊。
那就不奇怪了。
一时间,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也有一直坚信方敬是草包的老翰林,见众人如此夸奖,心中惊疑不定,感觉方敬人设都碎了,但是又不敢开口,毕竟他们连帖木儿国在哪儿都不知道。
纪纲在旁看到了这些人的表情,如何不知他们的心思?他心中莫名有些骄傲:你看,我早就知道方尚书他高深莫测的!
方敬站在班中,面上挂著谦逊的微笑:“哪里哪里,诸位过奖了。”
朱高炽坐在上面,静静听著群臣的议论,点了点头:“方尚书此策,确有其理。既不授人以柄,又不失我朝体面,且为陛下日后决断留下了充分的余地。可行。此事就交由礼部酌情办理。方尚书,你既是礼部的主官,又是此策的首倡者,便由你来盯著
吧。”
……
夜色渐深,方府各处院陆续熄了灯。
“瑶瑶,你听我,现在真没有人偷听了。”
“真的,不骗你,我们刚才是不是还出去转了一圈?”
“还能有什么隐蔽的角?我们是不是还把狗放出来了?有陌生人肯定会叫啊。”
……
方敬终于再次品得美人。
“方敬……”米瑶脸颊还有红晕。
“嗯?”
“哦对,我不能叫你名字,你,我换个称呼叫你好不好?”
方敬笑道:“随你怎么叫。”
米瑶沉思一会儿,道:“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叫自己的情郎,也都是叫‘哥哥’的。”
方敬两眼放光,脑补了一下:“哥哥?这个好!这个好啊!以后你就这么叫!”
米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声补充道:“但是蒙语‘哥哥’是另外一个叫法。”
方敬眉开眼笑:“没事没事,你习惯怎么叫就怎么叫。”
哥哥、欧尼酱、欧巴不都挺有情调的吗?
米瑶红著脸道:“蒙语的‘哥哥’读作……”
“什么?”
“阿哈。”
“啊哈?”方敬没听明白。
米瑶解释:“就是,‘哥哥’的读音就是‘阿哈’。”
方敬愣了:“也就是你以后叫我阿哈?”
米瑶乐滋滋点头。
“娘子!”
“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