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逼宫(下)(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4821 字 24天前

升平二年,十月初冬,很可能是几年内寿春最忙碌、人心最动荡的一段时间,此地实际上的主心骨,前军将军刘乘忽然启程前往江陵。

这其实是重罪。

他可是太守,守地有责的。

当初谢尚病重,一开始都不好往建康送,说是要送到历阳,还是刘乘建议,不要顾忌这些虚妄之事,让人回建康见一见太后和皇帝。

对应的,刘乘一开始也是想走正经流程的,毕竟执黄钺的大司马桓温理论上是有传召任何将军权力的,所以他原本想的是让桓温派个使者过来,然后另一边郗超忙完了,大家伙一起走。

而现在,甭管外界怎么猜,也甭管原本的计划如何,一个事实就是,他是擅离职守,私自启程。

寿春到江陵的路刘乘倒是走过一回,这一次也算熟门熟路,且他这一回摒弃了成建制的护卫骑兵,选择了二十骑轻装行进,速度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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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走江夏,而是襄阳,转任襄阳太守的朱焘见到刘乘后大为惊讶,只以为东面出了什么大事,尤其是建康方向出了大问题—这主要是因为相较于北燕迁都事宜,反倒是王洽之死的讯息刚刚传到荆州。

结果刘乘却只说自己是来给桓温送年礼的————朱焘当然不信,年节这么远,送个屁的

年礼?而目你堂堂侍中、开国侯、江左大郡太守领前军将军这般轻装简从的辗转几千里,真要送礼,得送个什么礼?

难道还有个玉玺?你找到那个金镶玉的了?

若不是玉玺,人家袁真送歌伎也没见亲身来送的。

故此,其人只觉得刘乘是想遮掩什么,很可能是建康要出大事,正好今年十六的次子朱序被桓冲征辟,还没有出发去长安,便干脆让儿子随从刘乘先去一趟江陵,确保第一时间知道讯息后再说其他。

刘乘当然没有理会,只歇了一晚上,便换乘水路再出发,很快于十月廿五日下午抵达江陵。

入了城,先去自己熟悉的荆州刺史府,也就是前征西大将府,结果来到这里才发现此间正在大肆扩建,之前数月桓温都在家里办公。

没办法,刘乘只能埋怨朱序人在襄阳,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然后调头直奔桓温的南郡公府。

到了这里,已经算是傍晚,结果桓温依然不在,说是桓云的长子桓序到了,在栖霞楼设了家宴,带着一群桓氏子弟和几位亲信幕僚做招待。

这次没人可埋怨了,所幸栖霞楼也熟悉,故地重游嘛。

孬好挨着天黑前堵住了桓温。

桓大司马自然是见多识广的,可正喝着酒,看着风景,与子侄幕僚们闲聊的舒坦,闻得本该在数千里外的刘乘出现在楼下,且说要送什么年礼,也不由当场愣在那里————实际上,一直到亲眼看见刘乘上了楼,他方才相信刚才的通报。

然后不由按着案上金杯略显不安来问:“御龙因何至于此?”

“自然是来送年礼。”既然是来见老领导,当然要带礼物,说着,刘乘还真在一侧朱序的侧目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然后就往前走。“我来与大司马换上,看合不合脚。”

桓温是真懵住了,眼瞅着刘乘走到自己跟前四五步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做推辞:“御龙何至于此?你若有事,且说事情————对了,你有何事?”

“无妨,天大的事也不能失礼。”刘乘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对方几案侧边,然后便扒拉对方的丝履,真就拿自己路上穿剩的一双草履往对方脚上套,而且满口胡言乱语,当场编造。“这是属下亲手编织的————”

桓温愈发手忙脚乱,想要制止,几名黑衣宿卫,完全不知所措,至于立在楼梯口的朱序,当然还有桓虔、桓序、桓熙、桓济、桓歆几兄弟,以及袁宏、伏滔这两个文学帮闲,一个桓伊,估计是音乐帮闲,一个王坦之,估计是门第帮闲,也都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探着头来看。

他们中除了桓序外,怎么都算是刘乘的半个熟人,甚至就是熟人,而桓序虽然第一次见到刘乘,听到御龙二字也晓得是谁,此时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除了觉得荒诞,更想知道接下来是个什么走向。

很显然,哪怕是对刘乘最陌生的一个人,都不觉得这位刘前军扔下寿春,辗转几千里,就是为了给桓温送一双亲手编织草履的。

而桓温也很快回过神来,四下一看,这栖霞楼就这几个人,都是后辈心腹的,干脆心下一横,脚一伸,任由刘乘给自己套上草??。

那意思很简单,他倒想看看,这刘阿乘能作出什么花来?!

“这不就行了吗?”刘乘给桓温套上明显有点小的草履,满意拍拍手,依旧坐在地上不动,似乎累的够呛。“袁龙骧那种家门、身份,还是明公同僚旧友,都能给明公送女伎,我自是明公门下出身,又差了明公二十多岁,辈分都不一样,如何要计较亲手穿一双鞋?”

只觉得两只脚扎的厉害的桓温努力在草??里缩了下脚趾,对着忽然出现的“外镇大将”苦笑不止:“所以,御龙是来做劝谏的吗?提醒我要砥砺前行?莫要贪恋一时之权位,莫要陷于一番温柔乡?”

“那倒也不是。”刘乘坐在那里摇头道。“数千里之行,辗转近月,怎么可能是为了做一个进谏?况且,袁龙骧自是一番好意,桓公只要不耽误事,多生几个孩子也算是好的,尤其是几位公子都渐渐成家立业,膝下更该再添些丁口。”

桓温扭头看了下自己这几个孩子,干咳了一声,连连点头,然后赶紧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那御龙到底为何辛苦至于此?”

刘乘叹了口气:“除非是生死大事,我何至于此呢?”

楼上这些桓氏子侄和几位帮闲,闻言当即肃然。

唯独桓温到底是桓温,此时反而耐住了性子,直接指着坐在自己几案边上的刘乘吩咐宿卫:“御龙近年不见,不必专门设案,就在这里加个坐榻,与我同案。”

“多谢明公。”刘乘终于站起身来,便要言语,结果一起身回头,却意识到为何桓温的座位在这里了一自此处望去,视野开阔,江陵城西面无论是北侧之龙山还是南侧之长江,都在目下,所谓含山抱江,平野辽阔,却又不由稍驻,然后改了言语。“要不还是算了,我如今竟不敢看长江。”

“这是为何?”桓温既耐住性子,只顺着对方来言。

“明公还记得王右军的《兰亭集序》吗?”

“你该说天下稍存一二文华之人有谁会忘记?”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刘乘张口吟诵。“当日我与嘉宾扶纸,文度侍墨,王右军挥笔而作,历历在目————只是那个时候,我与嘉宾都是刚刚束发的年纪,文度稍大,也只是青春茁壮,哪里晓得右军本心,明白此中真意?便是有所感,也不过是觉得此间得尽风流————唯独恍惚八载,白驹过隙,这时候再去看这几句话,就不是当时心情了。”

王文度连连点头,却心中疑惑,当时自己侍墨了吗?不是干站着吗?

“这是必然之经历。”倒是桓温,听到这里,虽然脚上还在扎着,却忍不住拿手指敲

案道。“谁都要经历这一遭的,反倒是你,素来早熟,感悟的太早了。

“那也没办法,只如今不敢看长江,便是年纪不到,心境也到了。”刘乘嘴上说着不敢看,但随着两名黑衣宿卫搬来一个矮榻,其人还是从容坐到了桓温身侧,然后贴着坐榻靠近对方一侧,以手指向远处傍晚的长江稍作指点。“明公请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桓温先是带着一股“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收场”的心态侧着头与刘乘一起去看长江,然而听到对方吟诵出这么几句后,却不由愣住,反复咀嚼了几遍后,当着夕阳刚下,弯月隐约的长江,竟然有些痴呆起来。

原本案上就有笔墨的伏滔更是赶紧提笔记录。

至于桓虔几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吭声的。

过了好久,桓温回过神来,将自己的金杯斟满,主动双手捧起,递给身侧刘乘:“你便是辗转几千里,只为送这一双鞋和这几句长江辞赋,也是值当的————且饮一大白。”

刘乘点点头,接过金杯,一饮而尽,然后朝同样发愣的袁宏示意:“袁虎可以补上一篇赋。”

“我没这个本事。”袁宏面色发红,连连摇头。

刘乘也不在乎,只扭头与桓温来对:“大司马,这便是我此番来的本意————你看楼梯处那小子,你还记得吗?就在那边的八岭山下,咱们第一次大集射柳,彼时这小子不过十

一二岁,射的极好,好像是少年组第一名,当时我牵着他的手到大司马跟前,大司马将他抱在腿上夸奖,转眼间,已经要束发出仕了。”

朱序赶紧躬身行礼。

桓温连连点头,却也不给人家朱序一个座位的。

“还有当时的成人组第一名,应公应龙骧,也已经埋骨蓝田许多年了,人还是我埋的,祭文也是我诵的,也不晓得他的子孙有没有迁坟。”刘乘继续叙述。

“诚然如此,历历在目。”桓温还是只能点头,却干脆就近以手来抚刘乘后肩。“所以说,御龙,咱们名属上下,情同父子,一起共历生死,共志八载,什么话不能说?”

“大司马,我不是在绕弯子,我的本意就是在于此。”刘乘指着对面的长江继续道。“若是为了绕弯子就能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那也太小瞧文华二字了————恰恰是因为情真意切,才有这几句出来。”

“你莫非得了什么重病吗?”桓温这下子真不安起来。

“那倒不至于,只是连番经历身边人猝然而逝,自己又渐渐年长,偏偏如今朝廷局势紧绷,看不到成功的迹象,所谓岁月蹉跎,人之将老,而功业未济,担心这辈子志向难寻。”刘乘言辞恳切。“所以来寻桓公做开解。”

“若是你这个年纪都担心老了,那我算什么?”桓温无语至极,甚至气急败坏。“还寻我来开解?”

“桓公也知道自己老了吗?”刘乘侧头来问。

在这儿等着呢?

桓温心下恍然,却直接摆手吩咐:“你们都且到楼下去,我与刘前军有些肺腑之言。”

众人不敢怠慢,桓熙第一个起身拱手行礼,然后带头下去,而桓温眼见如此,明显有些迟疑,似乎是想让谁留下一般,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人一走,这位大司马便有些感慨:“本想让石头留下来的,但他自己走的急————”

“世子有安排了吗?”刘乘也顺势来问。“这个年纪也该————做个将军了吧?”

“他母亲不愿意他做低阶杂号将军。”桓温瓮声瓮气来对,然后将金杯取回,自斟了一杯。“说是一出仕,就得持节为督,不然丢了面子————”

“都督荆北?”刘乘本能想到这个桓豁腾出来的,四面都是安全区的好位置。

“只能如此。”桓温喟然道。“看看他行不行吧!”

“若是行倒也罢了,不行又如何?”刘乘言语尖锐。“大司马,有些事情是遮不住的,谢万石刚上任,我便收到王右军原本写给你、会稽王,还有给谢万石本人的劝谏之信,给你和会稽王的是说谢万这人做不得前线都督,只会重蹈殷浩覆辙,给谢万石本人的则是劝他要晓得与士卒同甘共苦————结果呢,三封信最后装了一个封皮,只送到我那里,而信还没到呢,谢万石便来了一个“诸君皆是劲卒“————桓公,你的家事,我本不该评论,但此事到底事关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前途,却不免要问一句,你可有预备?”

桓温沉默以对,只端起金杯饮了一口。

“明公,今日我来,你总要与我一些说法。”刘乘倒是丝毫不客气,干脆在榻上歪过身子来看对方。“我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确系心中动摇,你若不能与我一些底细,我常年在外,不可能稳住阵脚————尤其是眼下局势似乎陷入纠缠,看不到解局之处。”

“哪有什么纠缠?”桓温嗤笑一声。“你且放心,江左小儿辈是撑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