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皆非梦中人(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2816 字 15天前

第38章皆非梦中人

二月中旬,一大早,皇帝便将韩伯召入宫中。

他现在基本上无人可用,身边之前还有个明岌,但出了上次王洽的事情,明岌这个人要脸,晓得有自己一份过失,主动请辞去了秘书监,而这样的话,就只能抓住一个是一个。

何况韩伯还是正经的中书侍郎,从理论上来讲就是他的近臣。

而皇帝此番喊人回来,本质上也是因为昨晚上的巨大信息冲击,想解决“他该用谁”或者说“还能用谁”这个本就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困惑。

就这样,其人先仔细问了一遍荀羡死前的话语,然后便来谘询对方:“韩侍郎,到底为什么荀中郎要用刘前军代替郗军司?荀中郎跟郗军司有什么不和睦吗?”

“恕臣直言。”韩伯思索片刻,给出答复。“荀中郎此番北伐确实与军中不少人不睦,但与他有些冲突的,似乎恰恰是刘前军还有郗军司的侄子郗超,郗军司与他相处应该还算妥当……因为当日郗军司在彭城时曾明显想为荀中郎与谢中郎做调解。”

“谢……中郎?”皇帝懵了一下。“荀中郎与谢中郎也不和睦吗?”

“荀中郎与谢中郎当众起了冲突,但这和他与刘前军、郗超之间又不同。”韩伯低着头认真以告。“陛下如果想听,臣愿意讲述清楚……这件事因为无关大局,所以臣昨晚没有细细提及。”

“你先说……”

“是……”

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才带着复杂心情听完了对方的讲述:“如此说来,荀中郎是觉得谢中郎无能,而可惜刘前军与郗……郗超是大司马门下,不能为朝廷所用了?”

“是。”

“怪不得。”皇帝心里有些酸涩。“国事如此,朕也不是不懂一些。如荀中郎这般有能之纯臣,实在是少见,偏偏又……”

“可是刘前军对荀中郎也有些当面批驳,对陛下也有些谏言。”韩伯束手立在那里,继续来对。“其实,今日便是陛下不召唤臣,臣也要入宫与陛下转述这件事情的,毕竟当日荀中郎也没有反对……陛下,你还记得臣说的那个贾坚吗?”

皇帝明显一愣。

但韩伯根本不做理会,就立在东斋堂上,摒弃掉昨晚上遮遮掩掩的作态,一五一十将那日山茌城内的冲突讲述完毕,包括贾坚要给荀羡他爹配阴婚的词句,包括刘乘大怒之下,当众让自己转告谏言的过程,而且详细讲述冬雨之下士卒的惨状。

皇帝这一回听得面红耳赤,所谓既惊且怒又羞。

诚如刘乘所言,相对于当日东斋内的一番苦口婆心,这次叠加着贾坚的脏话和死亡冲击,当然也包括当时刘乘并不知晓此时却分量更重的荀羡之死,到底是让皇帝陷入到了某种震动之中。

其人在座中扭过头去,僵硬难持,若非是喉咙里没有呼嗬之态,竟与那日荀羡颇为类似。

“陛下。”韩伯等了好一阵子,眼见皇帝没有反应,干脆继续言道。“陛下刚刚问臣,到底为什么荀中郎要用刘前军代替郗军司?”

“是。”皇帝明显声音低了不少。

“其实,荀中郎不光是与臣解释了这件事,还比较了谢中郎,还说了先大都督褚公……他的意思非常清楚,宁可用有天下之志且有才能的刘前军,再次按照制度和习惯用郗军司,也不要用无能的外戚之臣谢中郎。”韩伯立在那里,丝毫不顾皇帝的耻态。

皇帝还是和那一日的荀羡一般,将头扭过去不动。

“而臣也以为这才是用人之本范。”韩伯眼见如此,心中大为失望,却也干脆将最想说的话不管不顾抛了出来。“陛下!陛下身为天子,且如今江左尚有可行天下之根基,如果所行皆合乎天下之大义,不要说刘前军这种人,就连大司马也会举步维艰;而如果陛下放弃天下之本,心里只有远近亲疏,因为谁是外戚,谁与自己年少相识,就以为那是自己的根本,反而会败坏局势……

“尤其是局势到了眼下,两位谢安西、王领军,还有荀中郎依次去世,陛下所谓亲信中已经没有什么人才了,这个时候还要看什么亲疏远近而不顾大义的话,恐怕也无人能为陛下所用了。”

你是不是因为你舅舅跟我舅公在寿春时争权,记恨谢氏?可要是这么说,殷浩难道就是什么人才了?

皇帝终于转过来脸来,一度想将这句话扔出来,却最终忍住,只是强压愤懑,勉强来言:“韩侍郎辛苦了,朕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韩伯看了眼皇帝,没有说什么,只是拱手而退。

此番北行,对他震动极大,当日他舅舅兵败时,他留在了寿春,没有亲眼看见前线场景但这一次,他亲眼看到贾坚一次反突击……这场反突击其实屁都不是,不要说跟自己舅舅还有谢尚那两场大败比了,只是放在这次北伐战报中都是不值一提的那种,但就是这种级别的反突击造成的杀伤,却让他触目惊心。

随即而来的那场冬雨更是彻底改变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为什么自己舅舅和谢尚都会因为一战而呜呼,才意识到为什么前方战场中的将领可以轻易率领那些士卒去造反,去做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

才意识到,他之前以为至高无上的东西,其实未必有那么坚不可摧。

他不赞同刘乘的对士族的偏激指责,不赞同荀羡的一意孤行,也切身鄙夷郗超将北府视为家族进身之阶的作为,但现在,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郗昙、谢万那种存在。

回到眼下,对于皇帝,他谈不上失望,因为皇帝年纪太小了,而且他什么都没见过。

甚至都没有淋过雨。

所以,他现在认为,让王彪之这种懂得维持排队序列的冠族干臣,让司马昱这位知道稻苗长什么样的宗室大臣来辅政,确实是老成谋国之态。

非要改变什么,做点什么,等自己当了吏部尚书再说。

希望皇帝到时候即便没有明皇帝的聪明,也有几分自然的稳定吧。

皇帝看着韩伯就这么离开,等到对方消失在门前苦楝树后,却又忽然沮丧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失去一个可以倚仗的人。

殷浩死在会稽王与大司马的政治倾轧中,韩伯对会稽王不可能没有芥蒂,更不可能是大司马那边的人,如今却因为表示了对无能外戚的不满并向自己进言而被赶出了东斋。

但那些话确实刺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用外戚用谁?尤其是荀羡和王洽忽然就没了。

可就连荀羡生前也这么看不起外戚,对自己五舅公的鄙夷溢于言表……这天底下果然没有一个所谓纯臣吗?

“这天底下竟然没有第二个如贾太守一般的纯臣吗?”

邺城巍峨三之一的铜雀上,当世另一位皇帝慕容俊正在那座刚刚修好的五层楼上大发雷霆之怒。“孙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畏惧大司马,所以顺着他的意思哄骗我?怎么可能就因为年底要出兵就抛荒不种地了?!这是什么道理?!我知道,你孙兴根本就是大司马的党徒!”

此言一出,铜雀高楼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只是安静了片刻,忽然间,原本立在堂中的使臣孙兴却擡起头来,面目涨红,语调高亢:“陛下在胡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