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俊吓了一大跳,原本黑着脸坐在两侧的大司马慕容恪、太尉封弈等人,包括额头肿了一块,小心立在外围的慕容德都愣了一下。
“陛下!”孙兴一边说,一边竟然撸起了袖子,并往前走了数步,惊得前方的皇帝连连后退了几步。“我从辽东开始跟着你先替你赶车,然后负责文书,一直都在你身边,出息了以后一直都只做地方官,现在又被你召回来,何时何地像其他人一般随从过大司马出征?!这次奉命去探查地方,不也是因为陛下信任我而且知道我通晓地方情势吗?怎么走的时候摸着我的背,说我是国家纯臣,让我一定弄清楚怎么回事,回来的时候就是依附大司马的党徒了?
“我告诉你,我要是大司马的党徒,那也是被你逼得!”
慕容俊心下一虚,本能想安抚,却不知道从哪里安抚。
而孙兴早已经面目狰狞,情绪完全上头了:“殿下,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亲眼看见的,汉地的百姓听说皇帝要每户只留一人,其余全部征发,直接整村、整地的逃窜,春耕都不耕了,地直接扔掉。地方官听到我是朝廷使者,畏惧的跟辽东挨冻的麅子一般!
“我还告诉你,不光是你这个征发令是乱命,去年你到了邺城,派遣大量的使者去各地,索要宝物、特产,也都是乱命!都要停下!不停下来,国家就要亡了!
“到时候你也不要做皇帝了!回辽东做你的燕王,我还给你赶车写文书,看看到时候谁是纯臣?!”
说完之后,其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胸口起伏不定,只望着一侧高之间的栈桥喘息不停。
慕容俊面色涨红,想要安慰,又拉不下那个脸。
若是平常,内侍、后宫宫人早就过来递上来一百个阶了。
偏偏慕容恪与封弈一左一右坐着,而且刚刚他还对慕容德发了一通脾气,也没有一个内侍这个时候敢上来。
隔了好久之后大概意识到自己理亏的皇帝决定安抚一下自己这个纯臣,便小心翼翼走过去,结果刚到对方身后两三步的时候,孙兴复又回头,对着赶过来的皇帝喷了满脸唾沫:“贾坚也不是什么纯臣!他是家里在渤海,你又给他大官做,这才不降的!即便他是什么纯臣,他现在活过来,知道你要征发一百五十万丁口,也不会做什么纯臣了!”
这话说的前后矛盾,但所有人都能懂对方的意思,晓得对方的委屈和坚持。
慕容俊被喷的无可奈何,只能勉力安抚:“阿兴,我到底是皇帝,年前大点兵的事情这般公布了下去,若是朝令夕改,只怕权威尽丧。”
“不改就亡国了。”孙兴气急败坏,眼泪都下来了。
“亡国就亡国,朕宁亡国也要发一百五十万兵!”慕容俊那点脾气也涌了上来,当即一甩手,掉头就走。“到时候朕也死在关中,正好省的你再给我驾车了!”
“殿下现在怎么跟石虎一样?!”孙兴眼见这一幕,听得如此言语,站起身来,大吼一声,就掉头往一侧栏杆处跑。
正当面的封弈这几年年纪大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慕容恪魂都吓得没了,仓促起身去抓,偏偏对方背着自己跑,也没有抓住,所幸楼上还有一位立在边角而且额头肿了个包的慕容德,眼疾手快,飞奔过来,愣是在栏杆那里拦腰抱住了孙兴,孬好没让这位慕容俊的纯臣从这铜雀上复五层楼的高度跳下去。
“带、带、带他下去,赶紧下去!”慕容恪见到人没死,松了一大口气,赶紧吩咐慕容德。“你也走!”
慕容德不敢怠慢,在几名内侍和侍卫的协助下,如扛着一个布袋子一般扛着嘴角青筋依然失控跳动的孙兴就往楼下走,后者脸上甚至因为蹭到了栏杆,抹了一层刚刚涂上去没多久的朱砂,偏偏又渗出血来,显得格外诡异。
而回过头的慕容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呆立在地毯上,只张着嘴目送自己心腹被扛下去,愣是半日没有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中国天子才慢慢恢复了过来,然后缓缓坐在了自己那崭新的龙椅上。
慕容恪保持耐心,等了很久,方才来问:“陛下,现在信了吗?”
慕容俊瞥了眼自己的弟弟,一声不吭。
“这样吧,陛下。”就在这时候,老臣兼重臣封弈站起身来,拱手以对。“咱们先改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没有严肃军情,就不要派遣使者去地方上了,赋税什么的,让地方来完成,至于已经派出去的使者,现在让州郡不要理会他们的要求,统一给遣返回来……如果说征发兵丁是正事,那派遣宫人到地方上索要宝物特产,就无论如何都要停下……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俊想了一下,无奈点点头。
“那好,臣现在就去办这件事。”封弈点点头,告辞下楼去了。
人一走,慕容恪看着自己兄长,实在是无奈:“陛下,阿兄,你已经明白过来了是不是?一百五十万真不行!真要亡国的!”
慕容俊悲愤莫名:“为什么不行啊?况且,这事跟索要宝物特产不是一回事,我要是这件事退让了,日后我还能做成什么事情?这是用来吞并三晋和关中的兵马。”
“为什么吞并三晋和关中要这么多人?”慕容恪强忍着各种奇怪的情绪,勉力来问。
“当年石虎征发了五六十万人,都没有打下我们,反而被我们打败了,那现在我们一定要赢,岂不得一百五十万人?”慕容俊还是那套理论。
“可是,这岂不是说明,石虎也最多才征发了五六十万人?”慕容恪苦口婆心。“河北就这么多户口,不能多征,多征就要土崩瓦解了!这些天,不只是我一个人来劝吧?河北本地人也来劝你,你就是不信,如今孙兴你也不信吗?”
“你让我再想想。”慕容俊扭过头去。
慕容恪点点头,晓得今日已经是大进展了,便拱手告辞,也下楼去了。
等人一走,整个楼仿佛活过来一般,之前消失不见的内侍、宫人,全都涌了出来。
而慕容俊也强撑着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来到孙兴擦到脸的那处朱栏前,望着宛若神仙宫殿一般的三与下方宫殿群,忍不住指着当面下的那个位置来问:“彼处是什么地方?”
“回禀陛下,是御龙观。”内侍不敢迟疑。
慕容俊愣了一下,然后勃然作色:“给我改了,叫长宁寺!”
内侍们不明所以,不耽误他们纷纷应声,立即去办。
而闹了这么一场,其人自然和之前一样,沮丧焦虑不断。所幸,片刻之后,得到消息的皇后可足浑氏亲自过来,摆设酒宴,亲自伺候,且作宽慰,然后又亲自哄着这些天精神极差的皇帝在后面早早睡去。
看到皇帝睡着,这些天已经习惯了的可足浑氏复又匆匆去照看太子饮食。结果刚走没多久,躺在后面御榻上的皇帝却又忽然于梦中惊叫起来,然后满头大汗惊醒。这还不算,其人擡了擡胳膊,发现自己枕着的左臂明显发麻后,更是面色惨白,继而就在御榻之上嘶吼起来:“怎么一个死狗胡也敢来吓我这个活天子的?去与我扒了石虎那狗胡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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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俊迁邺城,重修铜雀,复五层楼。一日,与近臣孙兴语,兴言辞恳切,而俊不应,兴愤愤,乃欲投楼下而做死谏,时慕容德兵败于太祖,正立楼上请罪,擦栏止之。待走,俊观栏上痕,问下方宫群,对曰:“御龙观也。”俊大惊色:“南汉亦敢妨北主?”立改长宁寺。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
当夜,宿于楼上,复梦赵主虎啮其臂,乃发虎墓,求尸不获,购以百金;邺女子李菟知而告之,得尸于东明观下僵而不腐。俊蹋而骂之曰:“死胡,何敢怖生天子!”数其残暴之罪而鞭之,投于漳水,尸倚桥柱不流。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
PS:感谢公子苏铭老爷给覆汉的又一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