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食蛇则瘦
“轻点,轻点,苻坚头,你莫不是记恨我不放你回江陵,此番要杀了我回去攀高枝吗?”
菟裘聚内,阳光灿烂,刘乘仰着头露出脖子,随着苻坚手中的匕首从他从下巴上刮过去,忍不住疼的直叫唤。
“卫军!”苻坚无奈拎着闪光的匕首吐槽。“桐油二月底就没了,谁刮都疼!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家不愿意刮的,是你非要刮,还要刮鬓角,说是怕生虫引病!而且昨日你给王官奴刮得时候,他嫌疼,你就骂他士族做派,吃不得苦,这才过了一日,就是我要图前途杀你了。”
苻坚这话虽然带着气,却说的有理有据有节。
刘乘当然不怕他,当即揪住对方称呼的漏洞予以驳斥:“什么卫军?我一个淮上田舍儿,如何做得起卫军,况且我还丢了泰山北面诸城,这是失城之罪,已经上奏疏请辞了,不要乱喊。”
苻坚实在是无力,只能拎着匕首继续问:“那前军今日还要不要刮胡子和鬓角?”
“刮吧,我忍着,你也轻点。”刘乘无奈,继续躺了下来,将脖子在太阳底下露了出来。
没错,上月月底的时候,随着朝廷使者抵达,刘阿乘就已经知晓了自己成为了卫将军,然后几乎是立即便坚定上表请辞,奏疏上面除了正儿八经的格式,内容其实就一句话,淮上田舍儿为卫将军,太过了。
这话换在江左士族的聚会上,可能就是个正常的评价。
但刘乘已经穿越快十年整了,从一个淮上盲流到京口流民小帅,再到郗氏门客、桓温幕下,继而背靠桓温这个当世巨木搅风搅雨,以十八岁为限,参与上下游联姻事宜,筹划许昌反击战,参与北伐关中,亲身经历蓝田血战、进取长安,继而出使燕国,转任州郡,光是深度参与军政也有七年,登堂入室则五年,寿春“北伐”也伐了三年。
他本人怎么都算一号人物了,而他的政治理念也早就通过一次次毫不遮掩的表达广为人知,就是向北讨胡,向南抨击士庶天隔嘛。
洛阳也骂过人,建康也上过正经奏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现在好了,这厮一边在前线带着兵打着仗一边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喊委屈呗,上压力呗,就不信了,皇帝倒也罢了,你司马昱和王彪之还能不懂什么叫赏罚分明?
当然,也就是表面上给建康上上压力,刘乘在晓得自己成为卫将军那一刻就心知肚明,自己这一遭还真没什么可折腾的。
他都佩服建康那群人能想到这个位置。
所谓卫将军,名份极高,高到什么地步,理论上比司马昱的抚军大将军,桓温之前的征西大将军都高。
就是最顶级的将军号。
当然,肯定远低于桓大司马的大司马。
而且你还别说,这个位置还是禁军体系,是跟刘乘之前担任过的两任武官,也就是五校尉中的射声校尉以及现在的前军将军,是一脉相承的,这个晋升升的有理有据,合情合法,而且都不用顾忌外面的诸位方镇将军号。
但问题在于,卫将军在大晋,就是个加衔。
禁军实际上是中领军、中护军,或者传说中的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来管的,你给个卫将军……所以刘阿乘非常佩服想到把这个将军号给自己的裱糊匠。
只是目前还不晓得到底是哪位想起来的,只能猜不是王彪之就是谢安愤恨自己不让谢万回去,提前在建康那里与自己使坏。
但不管如何,该受还是要受的,刘阿乘做了许多年的官了,如何不晓得,这些名、实、位、资其实没有哪个是虚的,爵到头了,位到份了,文职加官到头了,武职加官到头了,资历也到了,最后的东西不给也得给了。
包括说实在是不给,有了这些东西后再去抢,那也抢的理直气壮,抢的毫无阻力。
甚至不说这些,只一条,最起码做了卫将军,能大开门下,可以招纳有位阶的幕属就多了,幕僚们出去也有面子,愿意来投奔的也就多了。
凭什么不要?
“明公,卫军。”
就在刘乘躺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蒋干忽然从外面过来,一进来便径直来到两人身边,认真提了一个建议。“傅颜收取泰山郡多处城隘,兵力已经渐渐分散,这次又干脆取了博县,已经很深入了,我就想着,咱们是不是可以动一下,打他一下?”
“咱们现在兵力不足吧,一万二三吧,还分散在整个泰山南麓与泗水要害上,如何对上人家正经河北过来的两万多人?”刘乘闭目来对。“况且,傅颜虽然有优势兵力,却用兵稳健,山间城隘也不好打。”
“我也不赞同打,主要是诸葛将军和刘将军两位虽然相处的还好,但真要调度人家的根基兵马去拚命,人家也未必同意,更不要说泰山的安稳关乎这两位的生死存亡,万一败了,整个泰山被占了,那人家可真就无立足之地了……”正在为刘乘刮胡子的苻坚也插嘴反对。“徐州也要大震,之前将淮上诸郡化为熟地的方略也要就此了断。”
“无立足之地又如何?”蒋干看着站在那里玩匕首的苻坚撚须而笑。“徐州大震又如何?”
苻坚一愣,旋即醒悟。
是了,刘庄没了老家,若兵还在,说不得只能投奔刘乘,说不得“同姓千里来投视为血亲”的亲戚都能认下了,而泰山防线消失,琅琊薄弱,北府大震,对于此刻实际上署理北府、西府北线军务的刘乘来说,岂不是更有好处?
要不要抵御顶到徐州头顶上的鲜卑两万兵?要的话给不给援兵?援兵到了归谁指挥?已经明确为北府中郎将持节都督徐兖的郗昙现在过来,都只能捏着鼻子让刘乘来指挥。
“不能做这种养寇为患的事情。”刘乘闭着眼睛答道。“这样只会空耗人心,于北伐大局也不利。”
“我是真觉得可能打赢。”蒋干点了下头,就坐在那里对着刘乘耳朵继续笑道。“卫军,我直说了,如果我们紧急从后面再调集四五千援军,同时调度起兖州局势,里外夹击,有没有可能将傅颜堵在泰山呢?这可是两万鲜卑主力。”
刘乘闭着眼睛没有吭声,仿佛睡着了一般,但过了一会其人还是缓缓开口:“司马确定那几位要造反?”
“我觉得他们有这个意思,而如果明公让我走一趟,我有八成的把握让其中两三位来反,最起码能把傅颜逼走。”蒋干言之凿凿。
刘乘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且依旧闭目,而苻坚这个时候已经给刮完了胡茬,却没有着急去刮鬓角,反而是握着匕首等在了那里,后者其实已经听懂了两人的意思。
作为刘乘的核心幕僚,尤其是负责讯息整理的人,苻坚完全明白蒋干计划的要害所在——兖州那些黄河南岸的石赵余孽、诸郡太守嘛。
这群人,之前的蒋干-周成也是其中标准的一员,而按照刘卫军平素的说法,就是这年头最没有安全感的一类人,一直靠着南北之间缓冲来存续。而具体到兖州这批人,就是之前普遍性降过晋,然后随着谢尚、殷浩兵败,又一起随着姚襄的风潮降了燕,如今燕国迁都到邺城,又要大发一百五十万之众以经营三晋、关中,而既然要取关中,肯定免不了要打洛阳,打洛阳就要捎带他们。
所以,这群人造反是顺理成章的,更不要说,刘乘在寿春跟这些人一直保持着很友好的关系。
很奇怪,但苻坚是真懂——他们之前是晋臣的时候,一直防备着寿春,现在作为燕臣,却反而与寿春关系紧密,具体到黄河南岸的这几位太守,都与寿春有固定而延续的通讯,商贸往来也很紧密,很多生意都是那些人直接在做,得了利市、货物也都是自己拿来养军。
甚至有两位太守遣了子弟日常在寿春居住,负责必要时传讯。
这种情况下,苻坚也认为蒋干的计策是可行的,四位太守,一位实际割据的将军,也就是王会、高昌、韩高、乐立、李历五人,只要有两个反了,考虑到他们的战斗力和河北出身带来的影响,都足以震动邺城,并牵动傅颜撤军。
到时候只要援军到位的快,反击的时机足够妙,就可以在泰山山区内对傅颜部进行分割包围,吃掉其中一部分。
非只如此,上个月底从青州逃过来一个段氏子,乃是段勤的亲弟弟段思,也是可以用的,完全可以让他去当个木牌,往那些造反的太守处刺激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