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可以打。
而且一旦打成了,按照眼前这位卫将军的功勋,江左不给持节,那就真说不过去了……只怕桓大司马都要趁这个机会给建康上几个奏疏了。
凭什么不给人家刘御龙西府?你们朝廷赏罚不公,我都为他委屈!
“不能打。”刘乘忽然睁开了眼睛。“非但不能打,还要写信安抚那几位太守,让他们稍安勿躁,说清楚一百五十万的利害,让他们务必忍耐,等待大变,切莫轻易动摇,引发杀身之祸。
“至于段思,送到桓公那里去,嘉宾刚走没多久,说不得路上还能追上。”
“明公有决断自然好,可为什么不愿意打?”蒋干迟疑来问。“明公不想早日持节吗?”
“我知道如果这般操弄局势,确实是有门路的。”刘乘肃然道。“但且不说战事一开胜负不是人力能控,只说战后如何收场?
“两件事情……一则傅颜既败,兖州纷乱,非同小可,慕容氏肯定会大举报复,到时候慕容恪亲自按照打段龛、打冉闵的规制来打彭城,继而取泰山、琅琊,入寇徐州,我们怎么抵挡?又该任什么责?
“二则,也是最关键的,目前为止,慕容俊的一百五十万方略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如果此事真按照之前计划,今冬启动,很可能就是燕国国运之逆转,要是因为咱们在这里打的超出了限度,最后不搞了,或者影响到燕国决策,咱们罪莫大焉。
“当然,还有个小事,就是那些太守们,他们当然只是自私自利,咱们现在能撺掇他们起来造反,也是他们自己压不住,但跳出来看,且不说什么道义,到底是几千几万的人命,不能浪费在咱们的这点小私心里面……哄傻子火中取栗,也要栗子足够大……你知道火中取栗什么意思吗?”
“知道。”蒋干愣了一下,立即答道。“那就写信安抚他们?”
“安抚他们,你和周将军一起安抚一下,我这边也写,把道理说清楚。”刘乘依旧躺在那里,给出结论。“泰山这边,我的意思是,人该知足,吃苦是吃苦,吃点苦,回去我给大家发赏钱要爵位,但没必要乱打,忍忍吧,撤军为上……”
蒋干点点头,起身离开。
苻坚复又上前,握着匕首,开始在这位新出釜的卫将军太阳穴那里比划起来,好给对方削鬓角。
削了左边,复又换右边,刘乘忽然想起什么,复又睁眼来问苻坚:“坚头,你觉得慕容氏跟你家里也有联络吗?”
苻坚面色不改心不跳,手上匕首都不带停的:“卫军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个时候故意问我这些?我晓得卫军是故意拿自己性命反过来拿捏我,让我说实话,可我离家好几年了,他们便是造反,也不知道换了几轮计划……我又如何知道,又与我何干?”
“你该谢谢桓公。”刘乘言语跳脱。“不是桓公灭了前秦,你们家里就要杀个你死我活来了……你爹也不一定活到现在。”
“这我倒信。”苻坚削着对方太阳穴,诚恳以对。
“我本来答应你在我这里两年就让你走的,这次泰山耽误了,你怎么说?”刘乘复又来问。
“卫军想让我留吗?”
“想。”
“那我就多留一两年,等今年冬天看看慕容俊怎么收场,这个时候回去,大半年时间,也不晓得能做什么,等今冬明春大战时反而不如在卫军这里有用……到时候打完了这一仗,卫军必然持节,我就等看到卫军持节了再走。”
“持节了不该跟我一起做大事吗?”
“照理说如此。”苻坚幽幽一叹。“但我舍不得关中,舍不得家里父母兄长,终究还是想回关中。”
“关中好,关中是霸王之基……尤其是往后几年,要是燕国一败涂地还好说,要是燕国稳了一手,免不了要与桓公在关中拉锯,你们的机会就来了。”刘乘也幽幽一叹。
苻坚没有理会对方,只认真帮对方刮完鬓角,刮得刘阿乘鬓角生疼,后者却还是继续来言:“到时候你让你爹从关中取一些人来换你……没必要文武全才,来几个万人敌也行,以后北伐,免不了骑将。”
苻坚这才收手。
而刘乘起身,接过匕首,拿旁边水和抹布擦了一下,便要给苻坚来刮,却又微微一愣:“什么味道?”
“王官奴跟朱阿明在煮一条好大蛇,还配了几只青蛙。”已经躺下来的苻坚脱口而对。“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剥蛇皮,还提醒他们一定煮沸,千万别让蛇在釜中吞了蛙。”
“挺好,等给你刮完了,咱们正好去吃。”刘乘擡手去刮,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他们都十五了……王官奴上次还跟我说不要喊他小名了。”
“也跟其他人说了。”
“朱阿明倒也罢了,王官奴得让他回家了。”刘乘依旧幽幽来言。“让他爹给他起个正经字,说不得要走清流路线出仕了。”
“都是一般人,氐胡跟琅琊王氏果然不同命。”苻坚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刘乘忽然拿着匕首笑道。“坚头,你说,我能将氐胡、将门、北流、冠族并于一门,孬好算个人物吧?”
“卫军岂止是人物?”苻坚都要笑出声了。“古往今来,如卫军这种也是少有的……”
“可以比作古之哪位英杰?”刘乘已经开始在对方脖子上下刀子了。
“以卫军之此类用人举止,上可比汉高祖刘邦,下可比汉昭烈刘备……可惜,遇到了桓公这位当世曹孟德、司马宣王。”苻坚梗着脖子给出答复。“只怕是要做个刘晔、诸葛诞了。”
“若我是汉高祖,坚头就是我的彭越,我若是刘玄德,你回关中也能做个马孟起。”刘乘说完,自己先笑了。
苻坚也笑:“可惜,当世之张子房、诸葛孔明已经无人愿做了。”
“哎呀,给你割破了。”刘乘忽然手一抖,停止了说笑。“这没有桐油……”
苻坚抹了下脖子,登时也不笑了。
————我是给你割破了的分割线————
晋末,本朝太祖从征泰山,逢北府中郎荀羡病亡于归途,乃一力担之,前击慕容尘、慕容德,后断阳关隔傅颜,全三军而归。自冬而入山,夏初乃返,雨雪绵绵,后勤断续,军中甚苦,乃做歌曰:“冬吃松子春剥笋,猎取野猪遍山忙,捉蛇二更长。”江左文士得之,以为不雅,太祖闻而嗤之:“彼辈指点字词,若置于山中,必是捉虫好手。”后乃以捉虫指点校。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桓公巡关中,闻太祖进位卫将军,甚讶然:“不意淮上小子竟为黑头三公。”王坦之为长史在侧,诘曰:“公时前不以然乎?”公坦然对曰:“何意令父不舍扬州,以虚衔加功臣?”坦之惭之。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王献之自军中归会稽,与兄徽之俱坐一室,忽一大蛇入。徽之遽走避,不惶取屐,倒于廊下,大蛇亦惊,欲扑之。献之神色恬然摒左右入舍,取兄廊下屐,击蛇如扣,头身俱烂,方扛扶兄长于肩上而出,再使左右入内扑蛇,其色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世说新语》雅量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