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月寒日暖(上)(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2163 字 9天前

“但估计是慕容俊死前与太后和小燕主做了交待,两人晓得如今支撑大局的是谁,于是太后和小燕主反过来去告密,找到了慕容恪,慕容恪这才下令,让傅颜杀慕舆根,慕容德杀慕舆干,将这一系连根拔起,彻底铲除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袁真顿了很久,问了个特别关心的问题。“你有间谍吗?还是什么高位的内应?是那些北流士人的家里人?”

“有你说的北流士人的亲友高官,但不是特定的人还有这边往来邺城的商贾,我还跟慕容恪、慕容德有正常的私信往来,还请蒋司马找那些石赵余孽打听了一下,多方拚凑起来才有这个结果。”刘乘实话实说。

“原来如此。”袁真这才恍然。“我就说,有些事情……便是慕容德、慕容恪也不可能跟你说实话,果然,还得拚起来。不过不管如何,这确实是伤筋动骨,怪不得你写信建议桓公出兵。”

“我写了三封信。”刘乘似乎也有些情绪,直接竖了三根手指。“从年后晓得那些丁口离散时失控,直接在邺城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开始,那是第一封,就建议桓公大集部众,准备北伐;第二封是建议他如果忧心慕容恪哀兵必胜,邺城坚固等等,也应该亲自都督关中,汇集四五万战兵,出兵太原,趁机攻取张平,取得对河北的形胜之地;第三封就是我晓得慕舆根兄弟被从军中清除,再度去信,建议他出兵……”

“他回复了吗?”袁真驻足来问,其人黝黑的皮肤已经再度开始在夕阳下出汗。

“前日刚刚收到,从许昌转过来的,又从寿春追上来的。”刘乘叹了口气,然后眯着眼睛,比划开拇指与食指。“这么厚!”

袁真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怎么说?”

“估计是晓得我北伐执念极为深厚,而且第二次回信与我时言辞激烈了一些,这一次他详详细细,认认真真将自己的全盘计划、考量都摆了出来,包括不出兵的缘由,也重复了一遍。”刘乘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明显不是喜悦自得。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袁真心下暗对,然后正色来问:“桓公怎么说?御龙也让我有个底。”

“桓公的道理很简单,打邺城-河北,必须要大兵,而现在准备不足、后勤也不够,且慕容恪也不是可以轻视的人物,一旦渡河,然后战败,就是万劫不复之势。”刘乘重新迈动脚步。

“其实有道理。”袁真言辞恳切。

“所以我建议打太原,张平势力弱,政治号召力低下,而且三晋之地的地形方便层层进取,要的兵也少……但这就牵扯到另一件事了。”

“我倒是晓得你第二封信为何又触怒大司马了。”袁真摇头来笑。“要打三晋,打下来打不下来,他都要将长安视为根基了。但他怎么可能舍得江左呢?御龙,我也劝你,不要再与大司马争论此事了。他那种人物,心里是有一个全盘计划的,肯定是要排除万难坚定施行的,你的长安-关中之略,对他来说,便是一个要克服难处,你的北伐之决意,固然是可以昭告天下而无可指摘,对此时的他来说也还是一个要克服的难处。”

“可不是嘛,我也知道,桓公能这般细细与我说明,已经算是深切了,再坚持下去,反而是我不知进退。”刘乘幽幽以对。“他说了,慕容氏这一回,没有三年是恢复不了元气的,这三年他要努力掌握江左,既要把控北府兵马,也要控制江左之后勤财帛……也就是全面土断。”

“他许你此事了?”袁真心中微动,赶紧来问。

刘乘没有遮掩,点了下头。

袁真见状,倒也没有太惊异,反而来笑:“这就是御龙与我这般坦诚的根本了?咱们接下来,似乎各有分工,说不得还要相辅相成。”

“不然呢?”刘乘苦笑道。“只是这里面有个大麻烦,大司马避而不谈,按照他的说法,他会请旨让我回扬州总揽土断之事,土断完成了,江左财帛之事握在我手里,自然可以继续顺势以此为根基来吞并北府……可是,如果朝廷不许呢?如果朝廷要自行土断呢?”

袁真连连点头,然后也没有遮掩……倒不是说对方如此坦诚,他不好意思,而是有些事情根本瞒不下去,再加上按照桓温的安排,接下来两人非但没有冲突,反而真就是相辅相成,自然也没必要再做什么虚伪矫饰之举。

顿了一下后,其人给出答复:“桓公已经决定了,他告诉我说,他回荆州收拾一番后,就到我的辖区来,正式移镇历阳。”

刘乘愣了一下。

见到对方也被镇住,袁真不由笑了一下:“到时候江左如何抵挡桓公泰山压顶之势呢?”

刘乘点了下头。

两人的交流坦诚、直接,氛围也很好,甚至真有进一步联合的趋势。然而,唯一的问题是,刘乘刚刚之所以愣住,并不是惊讶于桓温的计划,这不就是当年武昌阅兵加西洲之会的合体吗?

他在意的是皇帝,一个政治经验不足,且行为举止正在最冲动年纪的皇帝,偏偏还是一个已经做了十七年皇帝,不光是江左,就连荆州、蜀地、关中,甚至河北都认为是正统的皇帝,如果坚决而激烈的对抗他,不允许他进驻历阳,直接发旨意拒绝他指导江左,桓温将要付出何等代价?

其实,在刘乘看来,付出这个代价是必要的,你总要打破瓶瓶罐罐才能做大事,你连关中都不要,太原都不打,就是要江左,那你就要更坚定不顾忌这些才对。

可是,根据刘乘的经验,桓温可不是愿意撕破脸的人,而且越是占优势,越喜欢什么顺理成章。

真到了那个时候,三年够用吗?

—————我是三年又三年的分割线—————

升平中,太祖与袁真并镇淮上,一日共宴马头城。有客自江左来宴中询谢东山二者优劣,东山执扇曰:“袁公稍胜。”客问其故,东山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以袁公少言,御龙絮絮,故知之。”太祖在侧,徐徐曰:“由此可知,王导不如谢安之叨叨。”众大笑。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