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视察完渡口为翌日仪式做的预备,又遇到袁真,本打算早些休息,结果郗昙却来邀请赴宴。
一开始刘乘并不准备去的,不是故作高深啥的,而是这些天也没少参加各类宴会,且今日已经忙到现在,不差这一回,何况今日晚宴主宾必然是袁真,而两人已经坦诚的交换了意见,那就更没必要了。
但郗昙居然二度遣人过来,是有事商量,这才又重新赶过来。
你还别,还真有事。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不少人已经退场,剩下人则在谢安的鼓动下、袁真与谢万的凑趣下呼啦啦去淮水畔赏月,郗昙便趁机请刘乘并席,然后提及了一件事情。
“官奴吗?”刘乘若有所思。“确实是个麻烦。”
原来,王献之今年已经十六,去年从泰山回来,其人已经正式束发,刘乘就将他放回会稽,然后到了今年年初,王官奴更是正式与表妹郗道茂结婚,而随即,其人便理所当然的得到了各类正式征辟。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桓温如今的威势已经非常强大了,谢安现在还挂着桓温幕下参军的名号,王坦之在担任大司马幕下长史,郗超更不用……太原王、陈郡谢、高平郗,都将最核心的子弟送到了桓温幕下。
那么琅琊王又如何?
如果王洽还活着,不得两边还在打擂;如果司马昱还在上,或许也可以有个过渡,学王坦之先左再右,反复跳嘛;包括,如果王洽的儿子王珣已经束发而不是才十三,那也轮不到王献之如何。
但是现在,在此时此刻,得到了充分锻炼的王献之阴差阳错,同时有了北伐经历与会稽名望,成为了琅琊王氏的新一代的代表人物。
那他要不要去桓温幕下?
不去,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去吧,王彪之在皇帝那里会不会有点尴尬?主要是王洽才死了还不到两周年,琅琊王氏跪的这么快吗?
而且王珣也十三了,过两年也要出仕,琅琊王氏下一代的政治招牌很快就会转移,天知道人家琅琊王氏的嫡系怎么想的……这就很鸡肋。
“谢阿遏呢?”刘乘想了一阵子,忽然问道。“中郎知道谢阿遏准备去何处吗?”
“这关幼度什么事?”郗昙一时不解。
“阿遏不也是刚刚出孝期吗?”刘乘认真以对。“他们是姻亲兄弟,又曾一起在我这里做门下督骑,感情很好。若是幼度准备去桓公那里,何妨让两人一起去,就像当年我随嘉宾一起去桓公一样?这样的话,把事情推给兄弟相从的私人感情上,完全可以淡化一下这件事情对琅琊王氏的影响。”
“请谢中郎……不对,请谢东山来。”郗昙愣了一下,立即回头吩咐当年参与围殴王官奴的好手郗恢郗阿乞。“不要请错人了,只喊东山先生。”
郗恢拱手行礼,立即转身出去。
刘乘看着对方身影,心中微动,直接开口:“阿乞要往何处?”
“去找东山……”郗昙一时无语,但随着刘乘同样无语的目光送过来,却是恍然大悟。“御龙要征辟阿乞吗?”
“要。”刘乘有一一。“我现在这里马上就要大量缺人了……很多人都要放走。”
“阿乞……”郗昙思索片刻,倒是没有当年王羲之对官奴的迟疑了。“你如今是卫将军,卫将军门下幕属,怎么也足够高了,反正嘉宾在大司马那里,他也没必要去江陵了,偏偏朝廷这里,如今没几个像样的,会稽王那里,如今更是招嫌疑,倒是可以让他如官奴那般在你门下锻炼一下……”
“关键是离得近,想去看中郎,几日的路程而已。”刘乘再追加了一句。“而且,留在中郎身边跟在我这里,要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两样,却免得父子相继,让人闲话。”
郗昙听到这话,立即点头。
这事就这么轻易定下了。
话间,谢安也来了,其人听到二人讲述,也不禁认真起来,却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阿遏确实该出仕了,之前我想的也是让他去江陵,这样我也能就势从桓公幕府出来,继而转任地方,但阿遏这个人素来有主见,这几日因为北方形势而有了些新的计较……他知道桓公不想北伐后,似乎有些不想去桓公处,而是想回到御龙这里。”
“啊?”刘乘愣了一下,旋即摇头,然后向本来就该沟通情报的这两个准盟友透露了一些信息,没办法,这就是士族政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谁也瞒不住。“我这里似乎也要转到江左,主持土断,怕是不得参与什么战事了。”
两人连着郗阿乞都明显一惊。
刘乘无奈,稍微透露了一下自己屡次请战不可下,桓温给自己的安排与许诺,包括袁真那里的法,也提了一嘴,然后认真来问谢安:“东山以为,桓公移镇这事能成吗?”
“我觉得能成。”谢安摇头道。“但想着三年内连着移镇、土断、取北府,全都妥妥当当顺理成章,桓公也太……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那里呢?”刘乘干脆就在这里追问。
“陛下那里……这就是关键,如今的陛下,哪里是太后一句话能管得了的?”谢安闷声以对。“偏偏没什么办法。”
“尽量通过太后劝劝吧。”刘乘肃然道。“不要耽误北伐大业,且土断之事,舍我其谁?东山,你心里该有计较。”
谢安如被噎住一般,但也只能长呼一口气出来,继而点头,但很快,其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在寿春适应了状态,那股子动辄嘴上不服输的劲头又来了,干脆又反过来提醒身前之人:“御龙,我知道土断这件事必须要做,也只有你能做的最好……但你不要觉得皇帝跟桓公闹起来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坐待其成,你自家便该晓得,这些年你在江左的根基便是弥合上下游,断不能违逆这个基本……”
“你放心,我也肯定尽人事听天命。”刘乘打断对方。“的我好像愿意放弃北伐一般,能北伐还是北伐,之所以愿意接受此时转身去土断也实在是没办法,桓公就是一心一意盯着江左,我难道要放弃这个本就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谢安愈发无奈:“本来以为事情要好转,谁成想……局势怎么这么难啊!”
“你也知足吧。”郗昙忽然插嘴来劝谢安。“前几日右军来信,还起你们谢氏,若非是刘御龙在西府,谢万石也早就跟殷浩一般了,假若如此,你的局面只怕更艰难……我觉得也是,自许昌反击以来,刘御龙给你们谢家做了不知道多少支撑,当年你一封荐书到我阿兄那里,如今早已经百倍千倍回报了。”
谢安看了此人一眼,果然是这几年休整好了,那股子嘴上不饶人脾气又回来了,干脆来对:“右军既然这般我,就没有同样提醒你?你郗中郎没有成殷浩,难道不是因为泰山的时候御龙替你挡了一刀?”
郗昙一时愕然,不是因为对方的话离谱,而是因为姊夫真就是在信里这般的。
没错,王羲之给郗昙的信,当然是讨论王献之前途的问题,但总免不了提及刘乘。而提及刘乘,王羲之倒是的干脆,郗、谢、王都人才凋零,局势之所以没有崩溃,固然是各家还都有些人做支撑,如郗超于郗氏,如王彪之-王献之于王氏,如谢安-谢玄于谢氏,但刘乘此人委实是天授这几家的福报。
譬如郗氏,如今郗家能兄弟并贵,尤其是郗昙北府那里那么凶险,如果没有刘乘,只怕泰山那一回就要步荀羡后尘了,乃是劝郗昙多听刘乘意见,不要擅作主张;
相对应的,大概是担心郗昙爱面子,不愿意相信现实,便又举了谢万的事情,指出如果不是因为刘乘在那里亲自领兵,即便是谢安在寿春再怎么帮忙遮护,也免不了兵败,步谢尚的后尘;
最后暗示,这都是他王羲之和郗嘉宾慧眼识珠,郗嘉宾先投契相交,然后他王羲之主动定下舟中之盟,反而是谢安最无耻,一封举荐信,百倍、千倍都回报了,从刘乘得利最大。
刘乘听到这里倒是也嗤笑一声。
实际上,这同样是他决定接受桓温建议的一层缘故。
就是那句话嘛,当年你一个北流破烂,盲流一般的人物,虽是特定盯着人家谢安、王羲之这些名头蹭上去的,但到底是受了这三家的大恩,被抬举了起来,而现在就是你加上利息还债的时候。
你刘御龙不是孜孜念念要持节吗?
可是现在挡在你面前的一个是郗愔,一个是谢万,你连“既喜且怜之”都做不到,反而尽量维护人家。
刘乘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必要时撒手,这俩人早滚蛋了,不得还要学殷浩、谢尚、荀羡一命呜呼。
属于自己拚命阻止了自己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