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月寒日暖(中)(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3192 字 8天前

“怪不得御龙愿意接受桓公安排。”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谢安略显尴尬回头,朝刘乘拱了下手。

刘乘只是摇头:“东山也不必太在意,我决意接受桓公安排回江左做土断,固然有升迁不上去的缘故,但核心还是两处,一则是刚刚的,桓公无此意,则北伐难成,且淮上如今守备也大成,确实不需要我,而土断却是推动北伐之必须;二则,则是我的私心,我想借土断之事给帐下文武亲信幕属做些前途上的安置,不能什么事情都请你们帮忙……这件事,你也与阿遏清楚。”

谢安想了一下,愈发无言以对,只能拱手了。

没错,刘乘这话不是在敷衍安慰,而是在大实话,天大的实话。

现在刘乘的幕府这里,不光是预想中的北方大战稀里糊涂消失,要按照约定放还苻坚一个人那么简单。

实际上,以其人抵达寿春为限,很多跟着他的人已经到了五年这个期限,他确实需要回顾一下江左,给自己手下人安排前途。

跟自己最久的一个,自然是范宁,范武子。

其人也几乎是刘乘出镇寿春五年最大的幕后功臣,甭管人家有没有一个好爹,范汪会不会安排,你都有责任给人安排好。而回到江左,主持土断,本就是范宁最擅长的事情不,顺便给范宁一个登堂入室的顶尖前途,也是理所当然。

包括跟自己最短的一个人,也就是去年才真正来投奔自己的吴复生,人家在桓温那里其实也有了足够履历,来找你,就是为了越过那个门槛。

而还有什么比在整个江左推行土断更容易安排职务呢?

甚至,刘乘已经想好了,反正大局如此,那不如就趁机放开手脚,借着土断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范宁去做一任御史,或者更清贵的中书侍郎、散骑常侍,刘吉利也该出去做一任郡守了。

刚刚成为马头城守将的刘虎子,淝口的高衡,甚至蛇元都可以转禁军。

这可不是为了方便刘虎子去跟毛安之的女儿、毛穆之的侄女完婚,而是,如果刘乘按照桓温许诺的路线图走的话,这些核心部队怎么可能留给西府谁来接手?他自己也不放心。既然是军阀,肯定要部队跟着自己,自己去土断,这些人当禁军,方便镇压地方;自己转北府,也正好从禁军体系再转出北府。

至于吴复生,能给安排啥就是啥,尚书郎不行大不了去做县令,郑胜之、鱼韶也要给同级别的法,包括蒋干可以当太守,权翼也能做尚书,张重反倒可以留在西府做个将军,还有那些河北流人,还有自己老家的那几个亲戚,甚至朱序这种理论上不算自己幕属的,只要乐意的,都可以在江左趁机安排!

千万别学桓温,卡住人家罗友,不给方面之任。

这倒不是嫌弃人家桓温不懂人事,而是人家的幕下统辖大半个天下,幕府相当于实际上的朝廷,即便是罗友心里不安分,可照样坐的住,但你刘御龙统辖几个郡,能让幕属们安心留下来陪你五年又五年?

之前与罗友、郗超私下,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让桓温动不了自己,当时想着就是拥兵、能打,让桓温不得不用。

但朝另一个方向想,让自己手下的人源源不断毕业,不停给大晋输送人才,真正形成稳固的政治势力,经营起团团伙伙,然后再左右锁住郗、谢,牵起二王,让桓温不敢动,不也是一种不可或缺吗?

让你桓老头提前千把年见识一下什么叫严密的党争!

而回到眼下,既然所有人都可以放出去,那肯定要不停再吸收年轻人进来。

于是乎,其人干脆起身拱手告辞,同时提醒郗恢:“阿乞,你爹已将你卖与我,明日就过来干活,记的找朱序朱参军还有苻坚苻参军,你都见过的。”

郗阿乞倒是茫然起来,都忘了起身相送。

当晚不,翌日,众人便一起来参加象征性的启航仪式。

真正的仪式,其实是大家聚在一起,联络感情,互通情报,这些已经做完了……而所谓启航仪式,刘乘就是照着剪彩仪式来的,挂了一条绛色丝带,按照他的法,是比拟船绳,然后让两位中郎和刘乘、袁真、谢安一起动手,在大栈桥上五个伸出来的栈桥前将挡住去路的丝带用刀割开,丝带上的绣球到对应栈桥旁的船上,五艘船便发出,在淮河上表演一场折返赛。

也就完了。

而众人拖拖拉拉,尤其是谢安从江左喊来的朋友和郗昙那里刚刚从江左征辟的名士幕僚们,就差先举行宴会了,直到刘乘差点甩脸子,这才于下午时分抵达大栈桥,站了个满满腾腾。

随即,就在五人你推我让,准备各就各位的时候,众人看的清楚,淮河上游,忽然出现了一艘挂着红旗的船。这艘船跟运货、装人的那种新式平底船不同,而是典型的尖头、大肚子,带着一个桅杆,好像还有六七名桨手的特殊船,偏偏又明显是新造的样子。

眼见这艘船出现,刘乘和谢安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选择驻足等待。

其余人倒无所谓什么反应了,因为这艘船速度极快,从出现在视野中开始,到抵达大渡口,不过片刻而已。

随即,这艘来自于寿春的典型用来传讯的“飞船”径直停靠在最外围的一个栈桥上,而又不过片刻,苻坚便将一封来自于权翼的紧急书信递给了刘乘。

后者便在栈桥上打开来看,内容很简单——来自濮阳的情报,就在九日前,邺城以慕容垂为主将,傅颜为副将,将三万兵抵达河南,然后要求河南诸郡在十日内合两万兵来会,似乎是要直趋中原重镇睢阳,好像还有要打陈县的法。

刘阿乘几乎是一瞬间便懂了慕容恪的意思,与其用什么法子来安抚、镇压内部那些人,继而为可能的叛乱到处奔走,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正好能替他承担方面之任的慕容垂率大军威压河南,主动侵略,包括将一些蠢蠢欲动的河南军阀带着一起行动,反而更容易震慑内外不轨之人。

他们不会真的深入侵略,不会往有重兵集团的许昌、彭城、长安去,不会往情势复杂,容易陷入泥潭的太原、河东、洛阳去,更不会来这里。

他们就是朝距离最近的大晋朝廷实控重镇陈县、睢阳一带进行突袭,绕个圈子,在中原圈块地,借此展示一下武力,然后就要撤走。

道理很简单,或许经过冬日的那场折腾后邺城还有一些存储,或许慕容鲜卑还有自己最基本的七八万核心部众,但刘乘不信他们的粮秣能持续供给五万大军长期作战。

但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如果自己足够快,在涡水上游或者颍水上游拦住他们进犯陈县,逼的他们被迫无功而返,或者无法再寸进,岂不是既实际上挫败了鲜卑人借机震慑河南诸郡的企图,又实了那句话——不指望慕容恪过来,最少派个慕容垂、慕容评来,才有资格与自己做对手吧?

咱也能成当世名将了?

当然,这些都是一时的想法,肯定要仔细与幕属们商议,讨论可能性,甚至连情报都要等待其他方向的复核。

而且如果对方只去睢阳,那自己的路程就有点远了,时间也会很赶。

“御龙,出了什么事情?”

旁边袁真明显不安。

“啊~”刘乘将书信交给身后苻坚,示意后者给递过去,同时简要介绍。“是个还要验证的北面军情……是慕容垂亲督五万鲜卑大军于九日前渡过黄河,准备扫荡北豫州诸镇,但也可能是冲着彭城来的……如何?诸位既然都在,能否与我凑三万兵,我来替诸位吞之?”

着,却是忘了解开丝带的安排,反而取出染金刀,如剪彩一般将绛色的丝带给割破。

刘乘这里栈桥对应船只上的船夫们自然不晓得这些大人物在什么,他们只记得之前许诺的利市,却是在丝带上的绣球垂到船上的那一刻,于船上敲响战鼓,而船只也如离弦之箭一般,先发而去。

倒是其余四艘船上的船夫们愣了半日,不得出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其余四位贵人愣在那里,迟迟不割断自己这边的绛带?不是比赛吗?

————————我是割断绳索的分割线————————

昔太祖列镇淮上,西府做马头城大渡,将成,淮上显贵名流汇集,挂绛绢于渡门前,乃承旧俗,意为系船,解之通航也。将解,忽有军报至,乃慕容垂将五万兵过睢水,直趋陈、梁,时西府、北府二中郎,舒城袁真俱在,两府诸将数十人亦在,皆大震骇而不知措。太祖自起金刀断绛绢,徐徐谓诸将曰:“邺下大乱,本欲进取而不可得,今鲜虏自来,正逢吾意,诸君且合两万兵与吾,若贼众不过涡、颍,吾自拒之,若敢过涡、颍,吾自为诸君吞之。”众骇然如闻垂兵至,皆僵立无言。

后至于本朝,凡大建设,必割彩之俗,自此起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