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打。”
苻坚跟着刘乘进入渡口室内,迫不及待给出建议。“马上入夏,必然水涨……这不是我们这里下不下雨的事情,而是除非整个淮北、河南全都大旱,否则一定水涨,水涨就可以借用我们刚刚打造的大船队来出其不意,凡事出其不意,便是最精妙的兵法,何况又有河道可以倚仗,慕容垂又如何?
“还有就是……”
刘乘点了下头,却又制止了对方继续下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待会再继续,先请蒋司马单独进来。”
苻坚一愣,立即闭嘴点头,转身出去。
“我觉得可以打。”蒋干思索片刻,同样给出判断。“慕容垂固然是当世名将,号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本人也素称万人敌,尤其是擅长用骑兵做奔袭与夹击。但他才到邺城几日?之前的旧部被压制了数年,刚刚提拔回来,而禁军中的慕舆氏又被清洗,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而且,他这辈子何曾到过河南地,更不要淮北之水网地势了。还有那些被他裹挟的河南诸镇,真会听他指挥,如臂使指吗?
“反过来讲,明公,我们不一定要野战成功,只要借着河道拦截住他们,耗费他们的钱粮物资,逼迫他们撤退,就足以让河南诸郡继续动摇,最起码依旧与我们保持联络。
“甚至必要时,鼓动那些人造反,让他狼狈四顾,不得安宁。”
刘乘再度点头,然后再度提出了让对方暂停的要求,换范宁进来。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范宁难得在这种事情上发表正式且独立的建议。“便是有慕容德的前例,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们如今的船队数量已经足以支撑大规模兵马的调度……所以这绝不会是陷阱。
“他们的后勤也没道理能长久支撑下去,只要我们成功截住他们,不需要作战,就能挫败他们的战略意图,也足以让明公在江左、淮上树立权威。”
刘乘再三点头,却没有继续召见吴复生等人,而是扭头相顾一直立在身后的刘虎子。
后者愣了一下,缓缓开口:“慕容恪、慕容垂这类名将,平素是不会自陷险地的,这一次是他们内里的局势到了极致,不得不如此。而且就像范长史和刚刚蒋司马的那般,便是有慕容德先例,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们现在的境况,提前预防。所以,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可以打。
“不过,我们不可能按照之前打慕容德一样打他们,这是五万大军不是五百骑……最好只是割断他们进退,不要尝试野战。”
刘乘依旧颔首。
其实他跟这些人想的一样,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是检验自己这五年成果的最好机会……既然要北伐,迟早要与慕容垂这种级别的将领对上,不趁着此时条件最好的时候碰一碰,奠定一下心理优势,熟悉一下对方的风格,难道要拖到最后去赌吗?
且一旦得胜,或者一旦逼平对方,好处却是极大的。
这个时候,不需要通过什么惨烈的厮杀,不需要一定斩首多少,只需要让对方无功而返,甚至只是让对方被迫与自己对峙,那都是战略上的胜利,都会让处于最虚弱状态的燕国遭受全面打击。
而从自己这边来,既能奠定自己的军事地位,也能进一步为即将开始的江左土断提供政治影响力。
此时去打,确实机会难得,所谓事半功倍,一本十利。
只不过,兵事悬危,对手又是慕容垂,还有五万兵,一旦出了岔子,那可就乐子大了。
思索片刻后,刘乘唤了包括郗恢在内,所有此时于马头城的幕属进来,又让人取了一些草木灰进来,开始让这些人专心致志讨论一件事情,不是出兵与否,而是以出兵为前提,可能的风险与麻烦。
讨论非常激烈,且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
等到傍晚前,心里有了底的刘乘终于带着沾了灰的手从渡口堂屋出来,便往城内去,几乎甫一入城,就立即撞上了谢安、袁真与二中郎。
也不晓得这些人是原本等在这里的,还是晓得他回城,匆匆迎上。
“如何?”袁真严肃来问。“御龙决心已定了吗?迎击慕容垂五万众?!”
“当然没定,这可是慕容垂所领五万鲜卑大军。”刘乘束手笑道,似乎有些腼腆。“但也必须要马上做准备了……因为这里面有个要害,那就是慕容垂到底是要打睢阳震慑彭城,还是要打陈县震慑许昌?又或者是是要先打睢阳,然后掉头打陈县?”
“这有什么区别?”谢安不耻下问。
“主要是路程和距离。”袁真倒是晓得机巧所在。“若是鲜卑人一定要打陈县,咱们可以从这里发兵,顺着涡河、沙河直趋陈县,时间会很充裕,也能调度更多兵马,包括联络北豫州的桓平北;但如果他们只是要打睢阳,那就要绕道下邳,时间会很紧……而最麻烦的是,万一发兵去了睢阳,鲜卑人已经离开,去了陈县,就两边都赶不上。”
“睢阳和陈县之间没有直接的水道,需要从淮河绕行……这也是朝廷当初分设西府和北府的根源。”郗昙也插嘴道。“无论是北伐还是防御北虏,这都是两条道。”
“没错。”刘乘继续笑道。“此外,现在到底只有一份情报,有些事情还要验证。不过,若是事情无误,我估计今晚、明日就有新的军情送到。”
“你不要验证不验证,虚惊一场自然好,只贼人真来,往陈县也好,往睢阳也罢,你到底打不打?”谢安打断对方,追问不及。
包括谢万在内,其余三人也都盯住了刘乘。
“十之八九要打。”刘乘终于凛然道。“即便是贼众直趋睢阳,那我也要打。”
着,刘乘看了眼郗昙:“毕竟,如果救援不及,睢阳失守后,贼众万一继续进取彭城怎么办?一旦彭城失守,便是能继续卡住下邳,徐州诸郡也要重新变成边郡,之前荀中郎十年辛苦,也要化为乌有……我们不能赌。”
郗昙面色发白。
“你准备怎么打?”随着袁真迟疑了一下,还是谢安主动来问。
“分情况而论,若是贼众只打陈县,那自然去陈县,到时候尽出寿春之兵,袁龙骧也请与我一二支援,或者干脆为我后继,咱们试着顺水道断慕容垂后路,与桓平北两面夹住,一旦形成前后之势,便是桓公也要紧急调度兵马合围的,届时或许能成不世之功。”刘乘张口就来。“便是不能断后路,迅速抵达陈县,协助陈县抵御住慕容垂,也是足够好的局面。”
袁真也缓缓点头,他下午也与两个心腹将领以及两个儿子、两个参军一起做了商议,都认为,如果是支援陈县,舒城确实也可以出兵。
一则军事风险由先出发的刘乘和更上头的桓温、桓豁兄弟承担;二则,和刘乘一起救援桓豁,本身也是一笔值当的政治账目。
可反过来,如果是睢阳,那他袁龙骧就委实不愿意奉陪了。
“若慕容垂就是要打睢阳呢?”既然心里有了一份腹案,袁真便也缓缓来做追问。“御龙又要怎么打?”
“大略上,我走水路去睢阳,袁龙骧从陆路,其实还是沿着颍水内侧去陈县。”刘乘正色以对,但语气依旧和缓。“咱们各自协助郗中郎和桓平北做防备,分开御敌。不过,如果确定鲜卑主力出现在睢阳一带,袁龙骧不妨保守一些,替我们防备一下寿春。”
“这是自然,我便是再糊涂,也要帮忙守备寿春。”袁真迟疑了一下,然后诚恳来问。“只你去睢阳来得及吗?”
由不得他迟疑,主要是对方一点都没有趁机将自己架起来的意思,而这几乎是他本人原本设想最好的局面。
“总要试一试。”刘乘依旧语气和缓。“现在立即准备,集中兵力到此间,然后顺流而下,相当于从下邳支援,实际上应该来得及……”
“具体怎么调度?”眼见袁真没有了言语,谢安终于也来询问自己关心的事情。“军力够不够?”
“立即调度。”刘乘不慌不忙道。“我的意思是,劳烦东山和范武子今天晚上就乘快船回去,带我的手令,立即、尽快发兵,先把部队、船只集中到马头城这里来……咱们建这座渡口,不就是为了方便发兵吗?”
谢安点头不语。
“至于兵力,也没办法了,有多少是多少。”刘乘复又看向袁真。“不过袁公,我有个想法……你看,陈县那里有龙怀公,你去救援时让朱宪与你一起去,他必然敢战;可若是这般,我这里兵力就不足,而既然朱辅和郭敝两位将军就在这里,何妨让他们也连夜回去,带本部来这里,务必随我出发?不需要他们准备军需,回去后直接带人去寿春,跟寿春诸部一起行动就行。”
袁真明显一愣。
作为军头,其人自然抗拒将自己的亲信兵马交给别人使用,甚至听到这话后他本能有一种“果然在这里等着我”的感觉。
然而,对方并不是简单要赚自己的兵,而是拿出朱宪来做兵力置换,且朱宪、朱斌去救老子,属于天经地义、人之常情……这要是不答应,不要会恶了刘乘,便是自己亲信朱斌在内的朱氏父子也要极度不满乃至于愤懑的。
但他还是没有直接应允。
原因很简单,刘乘要是胜了还好,败了怎么办?自己的核心部众就这么送了?
“我觉得可以。”谢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口便替人答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资格这话,而且这话完根本不看袁真,反而去看郗昙。“郗中郎这边怎么?”
“西府诸位此举是来救北府于悬危,北府自然要全力而为。”郗昙还是比谢万要强一些的,最起码这点官场、士族上的东西是懂得,乃是立即表态。“御龙,我这里全听你安排,北府上下你也尽管调配,你什么,我即刻做……还有袁龙骧,我这里先行谢过了!”
袁真终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来问:“御龙,了半日,只是兵力调配,如何迎敌的大略,真与慕容垂的五万兵撞上,不知道你有什么却敌之策?”
“就是依仗着汴水阻截避战嘛。”刘乘依然语气和缓。“我难道还要带着北府、寿春这两三万人与慕容垂野战嘛?袁龙骧,慕容垂带着五万大军,可能还有骑兵,我一旦作战失败,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敢问,我会拿自家这五年辛苦锻炼之全部根基平白无故拽着你一半根基去送死吗?”
袁真听到这里,终于动摇。
这个道理还真无法辩驳,且确系让他安心了不少。
“袁龙骧。”谢安在旁看的清楚,也赶紧来言。“袁龙骧,现在军情报到咱们这里,你与御龙是国家上将军,你二人不去作为,到时候朝廷也好,大司马也好,如何看待?”
袁真点点头:“既如此,便将身家托付御龙了,晚上就让他们动身,他们两人大概有四千众。”
“那就万分感谢龙骧了。”刘乘立即拱手行礼。“朱宪那里大概有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