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局势不对,望风而逃的辽东将门
天启五年(1625年)十月四日,辽东,盖州。
十月初的辽东,天已经冷了。一场寒风从北边刮来,气温骤降,盖州城墙上的砖缝里都凝着霜。
城外的辽东难民蜷缩在背风城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砖石,一家一家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抗寒风。没有帐篷,没有棉衣,连口热水都是奢望。有些人已经一动不动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再也醒不过来。
耿仲明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叹了口气。他也想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可他不敢,能让他们躲在城墙下避风,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耿仲明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望向南方了,那里是海的方向,也是朝廷能增援的方向,消息已经传回去好几天了,朝廷也应该派遣援兵来了。
半个月前,毛文龙率主力北上时,留他带一千人守盖州,兼修码头,以备天津来的补给。
他当时心里还有点不痛快,辽东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把他留在后方,这不是影响他建功立业吗。
接下来的日子,他站在盖州城头,听着前线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战车营正面击溃老奴,无敌大将军炮轰开海州城,十万大军收复辽阳,八万大军北征渖阳,毕其功于一役。
他正后悔老奴太不经打,错过了这次机会,辽东就平定了,再想要建功立业就难了,他才不过一个千户,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可战局的变化,比辽东的天气还快。
那天傍晚,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溃兵跌跌撞撞地跑到盖州城下,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皇太极率三万铁骑闪击辽阳,辽阳丢了,总兵刘征丶兵备道廖其昌战死,八万大军粮草断绝。
耿仲明听完,只觉得五雷轰顶,他太清楚了,辽阳一失,这场反攻就算彻底败了。
盖州成为了最前线,他压抑了想要逃跑的想法,当即派人乘船向旅顺求援,向天津卫求援。
四天后,毛承禄带着两千人赶到。两千人已经是东江镇能挤出的最大力量。
毛承禄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难民,不忍心道:“仲明兄,要不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吧?徵召青壮,也能帮我们守城。万一女真人来了,咱们多一分力量。”
耿仲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能开。”
“可天寒地冻的,他们受不了。再这样下去,要冻死人的!”毛承禄不忍心道。
耿仲明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我说不能开!辽阳怎么丢的?内奸开了城门!皇太极的人就藏在难民里。你能保证城外这几万人里没有女真人的奸细?”
他加重语气道:“盖州不能丢。盖州丢了,总兵他们退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o
盖州距离辽阳有三百里,哪怕前线粮草断绝,熬个几日说不定还能退到盖州:但如果盖州丢失,就只能从三百里外的复州获得支援,对毛文龙他们来说,路程多了一倍,困难增加了十倍都不止。
毛承禄张了张嘴,低下头,不再说话。他不能保证,更不敢承担丢失盖州的后果。
耿仲明站在城头,听着城下难民们的声音,他也很难受,这里有不少人也是他的老乡,可他不敢赌,只要城门开一条缝,他就可能步刘征的后尘。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耿仲明忽然发现,海面上出现了帆影。不是一艘,是几十艘。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像一片移动的森林,从海天相接处涌来。
“援军!援军来了!”城头上的士兵齐声欢呼。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耿仲明没有欢呼。他死死盯着那面最大的船帆。那是信王的旗帜“信”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毛承禄也看到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信王来了!殿下带着他的卫队来了!”
三年前复州之战,信王卫队以一千三百人硬扛阿敏五千镶蓝旗,打得女真人屁滚尿流。毛承禄等东江将领对信王就彻底服气了。
耿仲明猛地清醒过来,立刻下令:“快,派兵去码头维持秩序!”
毛承禄带着一千士兵冲下城头。此刻,码头上已经乱成一团,难民们也看到了海船。
“有船,我们有救了!”顿时难民群体躁动起来,原本躲在墙跟避风的难民纷纷从藏身的地方涌出来,涌向码头,伸着手,哭着喊着,求船队救他们。
毛承禄带兵拉起人墙,勉强维持住秩序,留出通道。
半个时辰后,船队缓缓靠岸。第一批士兵跳下船,银白色的甲胄,鋥亮的燧发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迅速在码头上列队,拉起警戒线,将难民与卸货区隔开,动作利落。
朱由检从跳板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飞和陈继业跟在身后o
耿仲明和毛承禄早已等在码头上,可他们没见过朱由检,正迟疑要不要上前,沈飞便沉声道:“这是监国殿下!”
耿仲明和毛承禄当即单膝跪下,抱拳行礼:“末将耿仲明丶毛承禄,参见监国殿下。”
“起来吧。”朱由检扶起他们,目光扫过城头丶码头丶难民,眉头微皱,“前线情况怎么样了?”
耿仲明苦笑道:“殿下,末将也只是从溃兵口中听到一些消息。皇太极攻占了辽阳,孙督师在辽阳安置的十几万百姓都被赶了出来。城外这些难民,就是从辽阳一路逃来的。
前线的消息,末将实在不清楚。”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你们守得很好。”他转头下令:“秦总兵,贺参将,你们带白杆兵和天津卫兵在城外扎营。其余各部,按顺序下船。”
“遵命!”秦良玉和贺虎臣齐声应道。
码头上立刻忙碌起来。一箱箱弹药丶一袋袋粮食丶一捆捆军服丶一门门火炮,从船舱里吊出来,装上马车,运往城中的仓库。士兵们排着队,有条不紊。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码头外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看向耿仲明和毛承禄。
耿仲明连忙解释:“殿下,辽阳失守后,难民源源不断涌来。末将担心其中有女真人的奸细,不敢放他们入城,只能让他们在城下避风。”
难民们站在警戒线外,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物资。
“辽阳的事,本王知道。你不开门是对的。”朱由检问,“但盖州有多少难民?”
耿仲明低下头:“估计————三四万人。”
朱由检看着他们褴褛的衣衫丶凹陷的眼窝丶绝望的目光,这大半个月的经历对这些灾民来说,不亚于当年辽东沦陷,逃难的这一路,他们的妻儿老小死伤殆尽,他们甚至想要
做奴隶都做不了。
沈飞站在朱由检身后,看着那些难民,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当年从辽东逃难时的情形,一样的寒风,一样的绝望。
“殿下,帮帮他们吧。”沈飞上前一步,抱拳恳求,“这些人里或许有女真人的奸细,可他们大多是无辜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身找到锺斌下达命令:“我们的船卸完货之后,空船不要停。用这些船,把难民全部运到天津卫去。到了天津卫,把他们安置在难民营,再进行筛查,找出女真人的奸细。”
锺斌抱拳:“遵命!”
朱由检又转向沈飞:“你带一个千户队去维持秩序。先给灾民发一身乾净的衣服,再给他们施粥。让他们吃饱肚子,穿上暖和的衣裳。”
沈飞道:“遵命!”
他大步走向城下,带着士兵们去安置难民。
消息传到难民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哭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朱由检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孩子痛哭流涕,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飞带着士兵们把难民引到码头外的一片空地上,让他们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领衣裳丶领粥。
朱由检站在城头,望着北方。辽阳,渖阳,那里有大明十万精锐,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剩多少人。
“传令下去。”朱由检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三日内,全军集结完毕。北上辽阳。”
天启五年十月五日,辽阳城下。
残阳如血,将城外的焦土染成一片暗红。孙承宗骑在马上,望着那座曾经被自己攻下丶如今又落入敌手的城池,面色铁青。
身后,八万大军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三天前,他们还在渖阳城下准备总攻,一夜之间,后路断了,粮道没了,连退路都岌岌可危。
此刻这8万明军连攻城器械都未准备,只打造了简单的云梯。但没有办法,他们没有时间。孙承宗除了留下毛文龙部防备追击过来的努尔哈赤,余下六万大军分成三个方向猛烈攻城,寄希望女真人立足未稳,将他们赶出辽阳城。
“督师,火炮准备好了。”马世龙策马来到近前道。
孙承宗下令道:“命令东西二面的刘渠部,祖大寿部攻城!”
“遵命!”
十六门无敌大将军炮在城东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辽阳城楼。轰隆声震耳欲聋,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碎片飞溅。
城头上的女真旗帜被打断,坠落城下。佛郎机炮丶虎蹲炮也轮番开火,城墙上尘土飞扬,硝烟弥漫。
可城中的女真人早有准备,躲在城墙后面,等炮声稍歇,又探出头来放箭丶投石。
皇太极站后方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明军的火炮阵地,面无表情。他知道明军进攻虽然猛烈,但已经是垂死挣扎。
而在辽阳东西两面战场,刘渠,祖大寿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进攻的步伐,他们战鼓洪亮,士兵喊杀声震天,刘渠还好一些,派了士兵进攻,只是爱惜士兵性命,进攻的不算太猛烈。
祖大寿他们则完全在虚张声势,士兵把云梯搭到城墙上,就不管不顾的撤退,没有给女真人造成任何损失。
辽东东面战场。
吴襄皱着眉头道:“将军,我等这样虚张声势,辽阳只怕难以攻破,辽阳不破,我等皆要死无葬身之地。”
祖大寿烦躁道:“就这点云梯,我等真猛攻那是让士兵去送死。孙督师太迂腐了,我等粮道已经断绝,再猛攻辽阳已是无用,他又不用我的计策,难道我们还陪他送死不成?”
现在明军只剩下六日军粮,在努尔哈赤的威胁下,他们很难逃回辽阳。当时祖大寿暗
中给孙承宗献策,军中还有两万辽东难民追随他们,杀了这些辽东难民,既可以节省军粮,又能获得一部分军粮,如此,大军哪怕是一日行军三十里也可以安全撤退到广宁卫。
“我等进攻辽东是为了救助辽东的百姓,不是害他们,杀人取粮,此乃禽兽行径。”这策略自然遭受了孙承宗毫不客气的拒绝。
祖大寿被拒绝之后,就明白,他们这支军队很难逃出去,现在想活命,他们就需要保存实力,比战友跑得更快。
而后他小声道:“我等骑兵最多,能逃出去的概率最大,况且这些兵马是朝廷的,损失了就损失了,只要我等家丁还在,我等根基就还在,朝廷就不得不对我等委以重任,但如果把家丁也给拼光了,我等皆要被朝廷丢弃。”
吴襄认可地点点头。
10月7日,辽阳城。
经过明军三日猛攻,此刻的辽阳已经略显破败,但女真人的旗帜却依旧插在辽阳城上。
“八哥,明军的火炮比昨日少了。”杜度低声道。
第一天,明军轰了整整一天。城墙被炸开好几道口子,可女真人拼死堵住,攻城的明军始终无法登上城头。
第二天,炮火明显减弱,轰击的频率从连绵不断变成了断断续续。
第三天,只有十六门大将军炮还能开火,佛郎机炮丶虎蹲炮都哑了。
皇太极淡然道:“他们的火药不多了,火器虽然强大,但极其依赖后勤,没有火药,火枪就是烧铁棍,现在这支明军的战斗力不足开战前的十分之一。”
杜度眼前一亮道:“八哥,那我们是不是联络大汗,两面夹击这支明军?”
皇太极摇头道:“要防范明军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