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问起牛贵,老盐丁闭上了嘴,低下头,不再说话。但张延从灶丁们躲闪的眼神中,从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已经找到了答案。
他在富国盐场待了五天,记录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像张延这样的调查人员,沿着渤海湾的十几个县丶二十二个盐场,同时派了出去。卫队忽悠那些当地的地头蛇,有产社成员深入盐丁当中,查清楚哪些是真正熬盐的,哪些是不劳而获的。他们不打草惊蛇,不惊动豪强,只是默默地记录。
牛贵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个张延走了,盐场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以为信王的人不过是走走过场,查不出什么名堂。他照常喝酒,照常吃肉,照常跟几个相熟的甲首在村头的小酒馆里吹牛。
他们等着盐场改制的新规矩出来,等着新的官员上任,到时候只要把银子送上去,一切都会照旧。
大沽镇公所。
朱由检翻着张延等人从各地盐场送回来的调查报告,一份一份,厚厚的叠在案上。
调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以他对大明的了解,户籍上登记的盐丁有两万人,实际人数可能远超六七万,但这次调查结果显示,由于天津卫大开发,盐场盐丁大量流失,目前仅剩万余人,待遇也改善了很多。
孙文定感叹道:“可见,发展产业才是唯一能改变大明当前局势的方式,如果不是天津卫产业大发展,这些盐丁只怕连饭都吃不饱。”
朱由检摇头道:“盐丁不过是从以前快饿死到现在饿不死而已,不把这些豪强连根拔除,盐丁的生活就不可能好转。”
“不能留你在天津卫过年了。”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报告,抬头看着颜思齐道:“这些豪强灶户,根深蒂固,不清理他们,食盐产能就不能提升,你带领卫队抓了他们,立刻装上船,直接流放到东宁岛,不要让他们有时间联络背后的豪强。”
颜思齐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腊月二十一日,二十二个盐场,同时遭到信王府卫队的突袭。
富国盐场,牛贵正在家里吃酒。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老酒,还特意切了一盘酱牛肉。他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盘算着等过完年,该给新来的盐官送多少银子。
“砰一一”院门被一脚踹开。牛贵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冲进了屋里,将他按住,五花大绑。牛贵的妻子尖叫着扑过来,被士兵架住。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你们是谁?我是富国盐场总甲!你们凭什么抓我?”牛贵挣扎着,嘶声喊道。
杨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冷冷道:“奉监国令抓捕偷盗盐税丶欺压灶丁的奸贼。无需审判,直接流放棉兰岛,带走!”
牛贵全家人三十多口,全部被抓,押上囚车。村里的灶丁们站在路旁,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牛家人一个个被塞进囚车,有欢喜,有流泪。
两天后,张延再次出现在富国盐场。这一次,他没有带兵,只带了几个文书。他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面前站着全村上百个灶丁和盐丁,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
“乡亲们,牛贵已经被抓走了。监国殿下说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牛贵的佃户,你们是长芦盐场商社的工匠,是信王的人。”
张延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每人每月工钱一两银子,干得好还有奖金。殿下还会在这里建蒙学丶修砖房丶换新设备,你们的苦日子结束了,好日子就要来了。现在,到我这里来登记。登记了,你们就是吃朝廷俸禄的人。”
灶丁们面面相觑,其他的话他们没听清楚,但信王的人,这些盐丁听得清清楚,在整个天津卫谁不知道,给信王当差就吃上铁杆庄稼了,灶丁们也纷纷涌到登记台前,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腊月二十三日,天津卫士绅们知道信王抓了他们的人后,大为不满。
那些盐场总甲丶甲首,大多是他们的子弟丶亲戚,在盐场里捞油水,他们也在背后分润。信王一下子抓了二十多家,连审都不审就直接流放,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他们结伴来到天津巡抚衙门,向毕自严告状。
毕自严被烦得焦头烂额,硬着头皮找到朱由检。
“监国殿下,那些盐场总甲,即便有罪,也该经过有司审判,您怎能不审而判丶直接流放?这————这不合朝廷法度。”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毕巡抚,长芦盐场两千多户灶户,?
这些总甲丶甲首,个个是豪强。他们抽了朝廷多少盐税,你心里没数吗?
本王没要他们的命,只把他们流放到东宁岛,已经是法外开恩。”
毕自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朱由检看着他,语气更冷了几分:“谁有不满,叫他们来找本王。本王倒是想顺藤摸瓜,看看还有多少人在侵吞朝廷的盐税。”
毕自严心头一震,不敢再说。他回到巡抚衙门,把朱由检的话传了出去。士绅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出声。
他们贩卖私盐,不过是私下里的勾当,真要是闹大了,信王顺藤摸瓜,那就真要引火烧身了。
长芦盐场的清查,前后持续了一个多月。最终,五千多名盐丁被登记造册,成为长芦盐场的正式员工。朱由检批了一万五两银子,每人先发三个月俸禄。
各个盐场的灶丁们,第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银子。有人捧着银子哭,有人把银子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银子包在手帕里,贴身藏着,生怕丢了。
看到这些银子,这些灶户知道,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腊月月二十六日,大沽镇。
腊月的大沽镇,比京城还要热闹几分。天还没亮,街道上就已经车水马龙,从各地赶来的马车塞满了每一条巷子,车夫的吆喝声丶马蹄声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轰隆声混成一片。茶馆丶酒楼丶客栈,家家爆满,连民房都被高价租了出去。
这些人里有京城的勋贵,有直隶的豪商,有江南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夹杂在人群中东张西望。
年底了,天津卫各大商社的财报和分红,是北方商界一年一度的盛事。
郑公馆里,郑明远对着琉璃镜仔细整了整衣冠,他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这次也是去看财报和分红的。
“文浩,你大哥呢?”郑明远系好腰带询问道。
郑文浩正在门口换靴子,头也不抬:“大哥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墨学组那要和新盐工上课,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给工匠上课,帮他们打官司,报纸上都登了他好几回了。”
郑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有产社,偏偏他最出息的儿子一头扎了进去。他劝过无数次,让文渊好好温习功课,准备考举人。
可那小子倒好,说什么“圣贤书我已倒背如流,如今需要践行圣人之道的时候。考科举是为了做事,我现在已经在做事了,何必多此一举?”
气得郑明远追着他打了三条街。区区一个秀才,敢说这样的大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内阁阁老丶六部尚书。践行圣人之道?你父亲我都不敢这么说。
“不理他了,我们走。”郑明远拄着拐杖,带着次子出了门。
郑公馆离股票交易所不远,步行不到一刻钟。远远望去,交易所那灰白色的庞大建筑前,人潮涌动。门口的石柱上贴着大红告示,写着今日公布财报的商社名单和时间。
“兴旺骡马商社财报出来了—每股分红二两三钱八分!”
大厅里炸开了锅。有人挤到黑板前看数字,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举着股票凭证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满脸通红。
兴旺骡马商社去年上市时,年利润不过两万一千两,股价才十两。今年利润直接翻到十万两,翻了将近五倍。每股分红二两三钱八分,光分红就回本了快四分之一。
“这还没算股价涨的!”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商人挤出来,满脸红光,“我去年买了五百股,十两银子进的,现在涨到三十多两,光股价就赚了一万多两!加上分红,一万五千两都不止!这才一年!”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捶胸顿足后悔当初没买。
郑明远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问次子:“兴旺商社刚开始才十两一股?”
郑文浩点头,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不是嘛。如今涨到三十多两,翻了三倍多。听他们说,大同到京城的轨道修通了,兴旺商社运牲口丶运羊毛丶运硷矿石的成本降了一大截,明年利润还要涨。有人猜股价能涨到七八十两,甚至破百。”他叹了口气道:“可惜咱们家没赶上。”
郑家在徐州也算是殷实人家,可到了天津卫,买了公馆,安了家,又送家族子弟去学水利丶学航海,女儿也去上女子学院。
他家在徐州的时候也搞过一个小的家庭式的纺织作坊,所以在天津卫也干起来老本
行,在天津卫租了个厂房,购买了几十台纺织机,开了一个小型的纺织作坊。
但这一通花销下来,郑家能调动的现银不过几千两,海贸商社的股票虽然价格高,但却被郑明远捏得紧紧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交易这些股票的。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财报出来了吗?”郑明远问。
郑文浩摇头:“还没,不过大家都在估。今年商社赚了五百多万两,每股至少分红五十两。咱家那十几股,能分六七百两。”郑明远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数字,比他以前在徐州上万亩地一年的租子还要多。
陆续有商社公布财报。通宝阁今年利润依旧稳健,和大家预估的没多大区别,利润20
3万两,每股有二十两。
轨道商社的财报却让所有股民大跌眼镜一沐天澜亲自登台,宣布今年利润突破百万两,可一分钱不分。所有利润要用来把木轨换成铁轨。消息一出,台下嘘声一片。
“骗子!说好的分红呢?”
“沐掌柜,我们要分红!”
“各位稍安勿躁。”沐天澜站在台上,拱手道,“轨道升级,是为了运更多货丶赚更多的钱。现在的木轨,马车拉一万斤就到头了;换成铁轨,马车一拉就是几万斤,速度还快,维护成本更低,各位今日不分红,是为了明日分更多红。轨道商社的股票,长期持有,必有厚报。”
他的话有理,可股市建立以来,每家商社年底必分红,像这样不分的还是第一次,股民根本接受不了。
有轨道商社股票的股民纷纷大喊:“骗子,骗子!”
“不分红,还我们的钱!”
沐天波脸色铁青,硬气道:“轨道商社,大部分股东都同意了不分红。你们要是觉得受了欺骗,可以把股票卖了。”
结果,轨道商社股价应声下跌,直接跌停板。
郑明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忽然觉得股市好像也没那么保险,竟然也有这样不分红的商社。
让郑明远松口气的事,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五百万利润全部分了,每股分50两,同时商社认为现在每股1500两的股票不利于流通,进行扩股,一股扩10股,股价调整到每股150
两。
整个股市成了欢腾的海洋,以前买不起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中小士绅,现在买得起啦,扩股当天,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股价直接涨停板。
黄昏时分,郑明远和次子回到家,整个人脑海里都是晕眩的,看了这场分红,他觉得自己几十年的人生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股市里流淌的金银和那些价值几百上千万两的商社。第一次让他意识到天下居然有这么多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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