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践行圣人之道?你父亲我都不敢这么说(1 / 2)

第153章践行圣人之道?你父亲我都不敢这么说

天启五年十二月一日,大沽镇,镇公所。

长芦盐场的卷宗堆在朱由检面前,足有两尺高,他一整天都在翻阅这些泛黄的簿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本以为长芦盐场不过是一年税银十几万丶产盐三千多万斤的小盐场,可真正接触到核心数据,才发现这座盐场的庞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冯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更厚的册子道:“监国,长芦盐场分沧州丶天津两处分司,下辖盐场二十二座。以天津卫分司的盐场为例,司衙在天津卫同居镇,距运司一百二十里。东临海,西界唐官屯,南抵利国,北连兴国丶富国,方圆一百二十里。

户籍分布在玉田丶武清丶宝坻丶丰润丶沧州丶南皮丶盐山丶宁津丶交河丶青县丶静海丶东光十二州县。原额灶丁五百一十二丁,一百八十六户,男妇大小共六千九百一十八口。坨二座,镬二十四口,盐滩在盐场东北七十余里。”

朱由检翻到海丰场那页。冯铨继续道:“海丰场在盐山羊儿庄,距运司三百六十里,距沧州分司一百二十里。东临海,南连深州丶海盈旧场,西北过孟洼至武帝台。户籍隶沧州丶盐山丶青县丶庆云丶兴济及山东乐陵丶海丰。原额灶丁三百零六丁,八十二户,归并海盈场后,又增原额灶丁七百七十八丁,六十六户。两场合计男妇大小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八口。坨一座,镬十二口,南北各六。”

朱由检满脸惊愕,这两个分司加上二十二座盐场,几乎囊括了环渤海地区所有靠海的盐硷地,从天津到沧州,从沧州到山东,大片大片的海滨土地都属于长芦盐场的范围。把这些土地面积加起来,甚至超过了一个普通的州府。

“两千多户灶丁,光青壮劳力就超过两万。加上老弱妇孺,盐场总人口少说也有四五万。这还是在册的;真实的只怕更多。”

朱由检手指叩着桌面,语气不善道:“四五万人在这里煮盐,每年销售额三十六万两。平均一个人一年产出九两多银子,连自己都养不活,一个盐场需要这么多盐丁?

冯铨苦笑:“监国,灶户制度本不是这样的。太祖立国时,灶户是军户一样的存在,世世代代归盐场管,除了完成盐课外,还享有免除各县杂派差役的特权。灶户名下还有灶地和草料场,用来煎盐丶烧柴。这些特权,在当年是让灶户安心生产的保障。”

他无奈道:“可两百多年下来,这些特权就变了味。那些有门路的灶户,把自家的名册越做越大,一个灶户名下挂了几十个灶丁,可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家人,是从各地逃来的流民。灶户用他们来充人头丶占额丁,免了更多的杂派差役,而那些流民只能依附于灶户,替他煮盐,替他卖命,自己却拿不到几个钱,好在长芦盐场有田地,灶丁还能勉强生活。”

长芦盐场光灶地就有几百万亩,当然,大部分都是沿海的盐硷地,但这几百年来灶丁一点点的开拓,倒也弄出了不少田地,灶丁就是靠着这些田地生活。

朱由检冷笑一声:“搞了半天,又是逃税。灶户变成了地主,灶丁变成了佃户。朝廷收不到税,灶丁吃不饱饭,中间全被这些豪强灶户吞了。”

冯铨补充道:“不止如此。那些豪强灶户早已不亲自煮盐了,他们招揽流民替他们干,自己坐收渔利。他们手里攥着灶地丶草料场,有盐滩丶盐坨丶盐镬,有渠道,有门路,已经成了当地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嘉靖年间盐法崩坏,朝廷在徵收高额正盐的同时,为保证灶户生活,开放余盐以维持其生计,但很快在层层徵收下,即便官方定价在3钱左右的余盐,灶户到手也所剩无几。

当地豪强又抬高燃料丶工具等成本,一引盐从生产到销售,综合成本甚至可能被盘剥到一两二钱以上,让灶户无利可图。

因盐场存在淡旺季价格波动,加上官商盘剥,灶户遇急难只能借高利贷,最终收入全被榨乾。

万历年间天灾人祸频发,灶户大批逃亡,造成恶性循环,朝廷引入商人下场收盐,商人直接向灶户购买,灶户获得银子,但商贾贪婪,许多贫苦灶户仍然要受盘剥。

监国赶走了盐场的官员,可这些豪强和这套制度仍在,盐场的积弊就还在。”

朱由检听完这话,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是一团乱麻,一个盐场制度居然弄得这么复杂,有人在自己面前解释,他都感觉有点懵。

但他大致明白,大明的盐场经过了三次改革,明初算徭役,但那个时候,大明朝廷有钱,知道让人做事要给钱,还会给三两银子的工本费。

但到了嘉庆年间,大明朝廷没钱了,盐丁交完正盐,自己煮的余盐(私盐),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他们的生活费了;到了万历年间连这套制度都维持不下去了,乾脆开放盐厂,让商人直接到盐厂来买盐。但不管怎么改,普通的盐丁依旧受到压榨。

做王爷可能就这点好处了,什么所谓的豪强在他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我懒得理清一团乱麻的关系,我乾脆一刀切,把你们这些豪强全部清理乾净,什么一团乱麻的关系就没了。

朱由检厉声:“把孙文定,颜思齐找来!”

戚盘宗道:“遵命!”

大沽镇,李公馆颜思齐和颜浩手中拿着香,对着李旦的牌位祭拜,然后把香插上。

颜思齐看到有点落魄的李国助,询问道:“大当家有什么交代吗?”

李国助摇头道:“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自己六十而逝,还能重回大明,已经是善终。”

颜思齐点点头,他们这些海商,既要面对大海的波涛汹,又要面对同行的劫掠,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能活到六十,甚至还能回到大明,的确是善终。

李旦投靠朱由检之后,虽然也富贵还乡了,但他却把自己的府邸安置在天津卫。

今年八月李旦病逝,李国助从虾夷回到天津卫奔丧,颜思齐得到消息之时,却要带领大军前往辽东战场,好不容易从辽东返回天津卫,他当即前来祭拜李旦。

颜思齐和李国助寒暄一阵,李国助忽然拿出一叠股票道:“这是父亲交给叔父的。”

颜思齐看了看,里面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通宝阁,轨道商社,门头沟钢铁厂等商社的股票,这些股票加起来值六七万两。

颜思齐马上推脱道:“我不能要这些,你把叔父看成什么人?”

李国助道:“父亲临终之前说过,他的海上事业是和叔父一帮老兄弟打下来的,这些家产不是我李家一家的,各位叔父也有一份。

家父在临终之前,学着股票交易所,给各位叔父的股份都划定好了。这也是是许叔父,欧阳叔父当时同意的,各位叔父都拿了,您就不要拒绝了。”

李旦投靠朱由检之后,他变卖了日本的家产,带着百万两家产定居天津卫,当时他可能是为了求着庇护,把大部分份家产都买了天津卫的股票,结果两三年时间,这些股票价值提升到200万了。

李旦看到自己儿子受到朱由检的信任,成为了千户,说去光耀门楣也不为过。

而他手中的财富就成为了大问题,一方面他担心自己儿子保不住,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其他的老兄弟不会服气。

他想了许久,给自己儿子李国助留下三十万的家业,其余分给当初每个老兄弟一份,算是破财消灾。

“叔父这份留给你!”颜思齐道。

李国助感激道:“叔父放心,父亲也给我留下家产,您如果不要其他拿了股票的叔伯该怎么想?这一份您就不要推辞了。”

颜思齐想了想就接过了这些股票。

而此时一个卫兵进来道:“将军,监国召集。”

颜思齐道:“颜浩在这里陪国助,叔父还有事。”

李国助点头道:“叔父,您正事要紧。”

大沽镇公所。

“末将在。”颜思齐丶孙文定抱拳行礼。

朱由检走回案前,指着那些卷宗:“本王给你们一个任务。带人下去,把长芦盐场所有灶户丶灶丁丶流民清查一遍。哪些人是真正的豪强灶户,哪些人是被他们压榨的盐丁,给本王摸清楚。摸清楚了,豪强灶户——抓。一个不留,全部流放到东宁岛去开荒。

那些盐丁,登记造册,编入新的盐场。从今天起,他们是盐场的员工,不是谁的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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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思齐丶孙文定抱拳道:“遵命!”

朱由检又转向冯铨:“冯主簿,本王任命你为天津市舶司令,掌管天津卫进出口关税。关税怎么收,本王给你一个大致的标准,出口的布匹丶铁器这些,征百分之五。奢侈

品,比如高档丝绸丶貂皮大衣什么的,征百分之十五到三十。进口的粮食,免税。进口普通的布匹,百分之五。奢侈品,也是百分之五到三十。”

冯铨躬身道:“监国高瞻远瞩,下官佩服。如此徵税,正合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天启五年十二月二日,富国盐场。

冬日的渤海湾寒风凛冽,盐田早已被冰封,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际。海岸线不远处,散落着一个村落,百十户人家,大多是黄土夯墙丶稻草盖顶的矮房,低矮潮湿,风一吹,整座屋子都在瑟瑟发抖。

村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间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算是这灰扑扑的村子里唯一的亮色。

富国盐场的总甲叫牛贵,是当地牛氏家族的子弟。牛家在天津卫算不上顶尖的士绅,可在富国盐场这一亩三分地上,却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盐场里的灶丁丶盐丁丶晒盐工,谁见了牛贵都要低头叫一声“牛总甲”。

哪个灶丁敢偷懒,哪个盐丁敢私卖盐,牛贵一句话就能让他滚出盐场。当然,哪个灶丁想多捞点外快,也得先给牛贵上供。

牛贵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信王要改制,长芦盐场的官员被一锅端,上面的保护伞全倒了。

盐场里人心惶惶,灶丁们交头接耳,都在嘀咕这“商办盐场”到底是啥名堂。

牛贵表面上镇定,心里也发虚。他不知道信王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总甲丶甲首。

这天,一队人来到富国盐场。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身后跟着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腰悬刀剑,肩背火枪。牛贵心中一凛,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在下富国盐场总甲牛贵,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牛贵拱手哈腰。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姓张,张延。奉监国殿下之命,来盐场勘察。”

牛贵心中一紧,更加殷勤了:“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已在村中备下薄酒,请大人移步。”

张延摆了摆手,语气不冷不热:“不必了。我自己走一走,看一看。你回去吧。”

小队长武安笑道:“甲总,兄弟们饿了,酒席在哪里?”

牛贵顿时笑起来了,心里踏实了几分,这位特使虽然不近人情,但卫队却还是老样子,他不怕信王派人来查,就怕来的人不讲规矩。只要肯吃请丶肯收礼,事情就好办。

接下来几天,牛贵和武安等人,每日喝酒吃肉,热情招待。

张延在富国盐场四处走动。他没有跟牛贵去喝酒,也没有收牛贵悄悄塞来的银票,只是一个人在村里村外转悠,跟灶丁们聊天,跟盐丁们拉家常。

他走到盐田边上,蹲下来看那些已经冰封的盐池,问旁边的老盐丁每年产多少盐丶卖多少钱丶交多少税;他走进灶丁家里,坐在门槛上,跟灶丁的老婆拉家常,问家里几口人丶几个孩子丶孩子念不念书。牛贵几次想靠近,都被张延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起初,灶丁们不敢跟张延多说。牛贵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积威太重。

可张延一连来了好几天,每天都来,也不带兵,也不摆架子,就那么蹲在灶丁家门口,只是家常,灶丁们渐渐放松了警惕。

老盐丁伸出那双被盐卤泡得发白丶指缝间全是裂口的手,声音沙哑:“大人,您看看这手。天不亮就得起来,光着脚踩进盐池里,那盐水啊,冰得骨头疼。一年到头,脚底板就没有好过,全是烂的。背上盐,一袋一百多斤,从盐田背到坨地,一趟又一趟,肩膀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一年忙到头,连饭都吃不饱。”

而后老盐丁笑道:“殿下来了,这两年我们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那些青壮都跑到城里,盐丁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甲总只能多给我们发些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