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阴县被贼寇攻占,县令周明德殉国。贼首王肖武,自称『替天行道』,裹挟百姓上万人,占据蒙阴县城,声势浩大。臣已调派济南府丶青州府的官军前往剿捕。但山东兵力单薄,恐力有不逮,恳请朝廷从京城调派精锐增援。”
朱由检放下折本道:“戚盘宗找大明地图过来。”
“遵旨!”
戚盘宗带着两个行走,找到一张大的地图,用一个木头架子撑开,搬到朱由检身边,朱由检看向蒙阴,发现叛乱的地方,距离灾民只有一步之遥。
王化贞担忧道:“殿下,叛军冲进灾区危害固然大。”
他用手指着运河方向道:“但更大的危害是这股叛军冲向运河,再次截断漕运,并且冲到黄河工地上去。他声音带着一丝恐惧道:“那里可是有20万民夫,皆是青壮之辈,如果发生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元末起义事件不远,修河道修的全国皆反的教训太深刻了,偏偏现在大明也在修运河,这不由得王化贞不担忧。
朱由检想了想道:“命令鲁南集结三个千户队围剿蒙阴叛乱。”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打算等第一师主力回京之后,让李弘带领第一旅驻扎在河道工地附近,想要应对天启末年的北方旱灾,河道是最重要的工程,要把黄河数百亿吨的水引向北方,缓解北方的灾情。
第三本甲级奏本是边总督杨鹤的求援信。
“陕西自天启五年起,连年乾旱。今年已是第三年旱灾。夏收之后,气候炎热,滴雨未降。原本只是西安府丶延安府等几个府的旱灾,如今已蔓延至整个关中。百姓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食尽,饿殍遍野。有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惨不忍睹。臣已竭尽全力赈济,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恳请朝廷速拨钱粮,救关中百姓于水火。”
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显然关中的灾情比当地官员上报的更为严重。
下一本也是杨鹤的奏本。
“关中饥荒愈加严重,加之疫疾肆行,死民甚多,“草木尽丶人相食”。而官吏搜刮丶催征更甚。七月,白水农民王二丶种光道等,聚集灾民数百,插旗起义于白水县。
叛军操刀械,以墨涂面为志,匪首王二疾呼:“谁敢杀知县?”
众齐声应道:“我敢杀!”
连呼三次,众皆厉声应和。王二即率众攻入县城,诛杀了白水知县,开仓济民后,恐官军合围,退至白水县洛河以北。在洛河北,随军饥民渐多,声势日大,遂转战渭北各地,攻城夺寨,打富济贫,受到百姓拥戴。王二叛军迅速壮大。朱由检闭上眼睛了,比起几个月前的郑彦夫,王二的名字他是知道的,明末关中第一个起义的就是他,虽然他很快就消失了,但却是拉开了明末农民起义军的大幕。
小冰河天灾这次是真来了。
他想了想,提笔在杨鹤的摺子上批了一行字:
“户部拨银二十万两,由三边总督杨鹤全权处置,告诉杨鹤可借大户之粮以赈灾民,所借之粮由朝廷日后偿还,或者抵扣税赋,务必使每一粒粮食都到百姓口中,若有克扣贪墨者,斩。”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加快移民的数量,尽量让流民前往襄阳。”
写完之后,一名行走前往内阁。
朱由检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大明地图,看着关中方向,米脂县。
李自成还在做驿卒吧,张献忠现在造没造反?
朱由检倒也没有暗中干掉两人的想法,因为他知道大明的灭亡不是因为他们两人。
而是在大明的皇族,勋贵,官员,士绅残酷压榨下,普通百姓活不下去,是大明200多年积累的矛盾,集中爆发的体现。
两人不过是大明,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百姓之一,杀了李自成,张献忠,但还是会有张自成,李献忠。
九月二十五日,襄阳,汉江码头。这里原本是个皇庄,一年前,皇太弟的心腹王柱王公公来到皇庄,先招揽工匠在汉水边上,建立了一个砖石的码头,能停靠几十条大船,同时在码头附近建立了一个流民营地。
营地四周挖了排水沟,防止积水,用黄泥做砖,搭建房屋,每间房子都铺了稻草,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本地士绅感到奇怪,这位王公公不收受贿赂不说,还整天搭房子,建码头,不知道做什么用?
但到了六月,他们就知道用处了,在朝廷官兵的押解下,无数的流民涌进这个简陋的营地。
当地的士绅稍微一打听,才知道这些流民是从陕西各地涌来的灾民,皇太弟要把他们运到南洋去开荒。
当地士绅惶恐无比,这么多流民来到襄阳,稍微出现动乱,那还了得。于是这段时间当地士绅,不是想办法招募青壮守住庄园,就是逃到县城府城。
九月,新一批流民再次来到襄阳,他们比前两批更加落魄,夏收的时候关中还有点粮食收成。但到了9月地里半年没下雨,粮食全乾枯了,村里的草根树皮都吃光了。
这个时候官方来了告示,说朝廷在南洋有大片的荒地要开垦,去了就有地种,有房住,免税三年。愿意去的,官府管吃管住,还管送到地方。
这些灾民在老家已经活不下去了,地干了,庄稼死了,树皮草根都吃光了,连老鼠都抓不到了。所以当官府的人来招募时,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反正留在老家也是饿死,不如出去闯一闯,也许还能有条活路。
到了襄阳,他们先被安排住进了灾民营地。
营地的管事道:“所有人,先把衣服脱了,去那边的浴室洗漱,男的去左边,女的去右边,10岁以下的孩童跟着母亲,洗完澡给你们换新衣服。”
流民们只能听从命令,排着队进入两边的澡堂,他们的衣服脱在澡堂外。两个穿着白衣服丶戴着口罩的大夫把这堆衣服搬上板车,拉到营地外面点燃,火焰升腾起来,浓烟滚滚,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多年积攒的污垢和汗臭被烧焦的味道。
洗澡堂是临时搭建的,有一个黑色的大水塔用管道连接着几十个花洒,现在的襄阳温度不低,所以水温也算舒适,灾民们排着队进去,每人领一块皂角,用热水从头到脚洗一遍。有些人已经好几年没洗过澡了,搓下来的污垢能把水染成黑色。
但洗完澡出来,整个人就变了样。
皮肤白了,头发顺了,连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从死气沉沉变成了活人的样子。
而后有工作人员用车拉来一堆新衣服,过来说:“每人一套,不合身的可以相互交换。”
这些灾民吃惊地看着这些衣服,新衣服是粗布的,灰白色,样式简单,有些人摸着身上的新衣服,眼眶就红了。他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穿乾净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洗漱完成之后,这群灾民,按照10人一小组,百人一大组的方式编组。
来到营地的食堂,锅里煮的是小米粥,给每人一碗粥,有人端着碗,手在发抖。他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有些人甚至好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一刻很多人哭了,他们终于确定自己能活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灾民们就待在营地里,每天喝粥,恢复身体。喝了两三天粥之后,粥慢慢变稠了,从稀粥变成了稠粥,又从稠粥变成了乾饭。
到了第五天,第一批恢复好的人被带到了汉江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支庞大的船队,几十艘大船,一字排开,从汉江口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船是海船,这些船极其庞大,尤其是那高高的桅杆,满帆航行的时候,如同一座山岳缓缓的逼近,让人震惊无比,汉江的船在这些船面前,就像个孩童一般。
这些船停靠在码头之后,有码头工人把船内的粮食全部卸下来,堆在流民营地的仓库当中,这些粮食将会是未来流民的口粮,另外一部分将会运输到关中赈济灾民。粮食卸完之后,流民们以家为单位,排着队登上这些海船。
“去哪儿?”有人怯生生地问。
水手笑道:“去南洋,那里有东宁岛,棉兰群岛,岛上的粮食吃不完,猎物打不光,你们只要在岛上居住一年就会和我一样。”
水手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是一个油光水滑,充满脂肪的肚子,拍在上面会引起一阵阵波浪,但这个样子却让流民安心,能养出这样胖子的地方,应该是个富裕的地方。
带着对填饱肚子的渴望,对重新拥有土地的向往,这些流民登上海船。
当所有流民都上船之后,海船降下风帆,缓缓的向着大海的方向前进。
船上,流民看着逐渐远离的流民营地,不少人流露出难过的神情,襄阳流民营地,是他们这半年时间,唯一能填饱肚子的地方,在这里的5天,他们感觉自己活的像个人,现在离开这里,不少人内心不舍。
“爹!南洋是什么地方?”一个10来岁的小孩询问道。
父亲虽然不清楚但还是说道:“那里有荒地能开垦,天子已经说了给我们50亩土地,等父亲把咱家的地开垦出来了,你以后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太好了,我不会饿肚子了。”孩童拍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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