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逃荒与吃大户(1 / 2)

天启七年(1627)九月二十六日,延安府,米脂县,九龙山。

萧涛站在自己家的营寨上,看着山下的土地,放眼望去,小河,小溪全部乾枯,河道的淤泥,裂缝有手指宽,像是大地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哀求着什么。

只有在靠近无定河岸边的地方,才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几块勉强保住的庄稼地,种的是土豆和红薯,这两种作物耐旱,但也只是相对耐旱而已。今年的雨水实在太少了,就连河岸边的地都干得裂了缝。

()

几个农户正在那片绿色的田地里忙碌着。他们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镰刀割着麦子,身后是几个小孩,他们手里拿着个竹篮,把田地里每粒麦子都收到篮子当中。农户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把柴刀,时不时抬起头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现在这个时候,粮食比命还值钱。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因为一把麦子而动了杀心。

萧涛抬起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湛蓝,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悬在半空中,无情地炙烤着大地,阳光照在黄土上,耀眼的光线,让整个世界看上去都显得扭曲。

清明的时候没下雨,谷雨的时候没下雨,小满的时候没下雨,芒种的时候也没下雨,现在都快寒露了,还是没下雨,半年了,整整半年没有下一滴雨。

萧涛的拳头狠狠砸在木栅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该死的贼老天!”他仰头对着天空怒骂道:“半年多不下一滴雨,你是根本不想让人活命呐!”

天空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太阳依旧毒辣,风依旧乾燥。

萧涛骂完了,心里的郁结却没有减轻半分,他转过身,正要回营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停下脚步,向山下望去。九龙山南面的道路上,一股烟尘正在快速向这边移动,烟尘中隐约可以看到十几匹马,马背上的人影在阳光下忽明忽暗。萧涛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十几匹马的队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能是官军,也可能是来寻仇的,他在这一带“借”了那么多大户的粮食,想杀他的人能排到黄河边上去。

队伍越来越近。萧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这十几个人骑的都是好马,身上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应该是绿林中人。萧涛也带着自己的手下守在营寨门口,警惕地看着这股马队。

队伍在营寨门外停下来,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膛黝黑,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别着一把战刀,是延绥镇军用战刀。

他抬头看了看营寨门上挂的替天行道的旗子,然后拱手向萧涛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得隔了几十步都能听见:“在下阳高山张献忠,听说九龙山的萧大当家仁义,特来投靠!”

萧涛愣了一下,张献忠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延绥镇去年闹过一个案子,一个叫张献忠的军户,因为没选上去京师的士兵名额,一怒之下带着几个士兵落草,在阳高山一带劫富济贫,名声不小,但听说前阵子被榆林镇的官兵围剿,下落不明,没想到跑到米脂来了。

萧涛开口问道:“张大当家的在阳高山过得好好的,怎么想来投靠某?”

张献忠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道:“说来惭愧,今年整个陕北大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某不愿意抢劫自己的乡亲,可不抢乡亲,就只能抢商队。商队倒是有油水,可上个月某不小心动了一支有靠山的商队,那商队的主子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调了榆林镇一个千户来围剿。某被打得七零八落,手下死的死丶散的散,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看着萧涛眼神诚恳道:“听说萧大当家是个仁义之人,某走投无路,特来投靠,不求富贵,只求有个容身之处,混口饭吃。”

萧涛看着山下那张黝黑的脸,看着那双诚恳的眼睛,心里在快速地盘算,张献忠是个有本事的人,能带着一帮人在阳高闹了一年多,还能从榆林镇官军的围剿中逃出来,这份本事不简单。但收留他也是有风险的,榆林镇的官军既然在追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追到米脂来。

“我这里也快养不活自己了。”萧涛苦笑道:“张大当家不嫌弃,就在这里吃几顿便饭再走吧。”

张献忠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收留,只是暂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拱了拱手笑着说:“也行!”

九龙山的营寨藏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山坳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道用粗木桩围成的寨墙和一扇钉着铁皮的寨门。但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山坳的两头各筑了一道矮坝,矮坝是用石块和黄土夯成的,两道矮坝之间是一片平整的土地,大约四五亩的样子。

地里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藤蔓和叶子,但从耕种的痕迹来看,这里不久前还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庄稼地。

“这是~~~”张献忠蹲下来,捡起一根枯藤看了看,“土豆?”

张献忠之所以知道土豆,是因为朝廷也在边镇推广土豆和红薯,尤其是他们延绥镇,也不知道皇太弟(现在是当今天子了)。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他们延绥镇适合土豆的种植,送了几千斤土豆种子,派遣了十几个农官,让军户种土豆,据说收成还不错,今年麦子都绝收了,但土豆还有个几百斤。

“种了两亩土豆和两亩红薯”萧涛语气平淡道:“这两样东西耐旱,产量也高。四五亩地,一年能收上万斤。”

张献忠站起身来,由衷地赞了一句:“没想到萧大当家还是种地的能手。”

萧涛摆了摆手:“什么能手不能手的,穷人家的孩子,谁不会种地?只是这年头,种了也不一定能收。也就这山沟沟里还有点水,才收了上万斤。”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他看着那几块已经收割完毕的土地无奈道:“而且这点粮食,也只是以防万一,真吃也吃不了几天。”

众人沿着山坳往里走,路过几排用木头和茅草搭成的棚屋,这里气味极重,上百只草鸡在地里刨食,几个瘦弱的孩子,时不时拿一些红薯根茎丢进出,引起这些草鸡的一阵哄抢,另几个年纪更小的小孩,前往草垛,时不时能摸出一枚鸡蛋放进篮子里。

张献忠惊愕中带着一丝羡慕,同样是混绿林圈子,人家有地又有鸡,他却混得被人追杀的,连老家都待不住。

小孩们看到萧涛过来激动围上来提着篮子道:“大当家,今天下的鸡蛋。”

萧涛抚摸孩子的头笑道:“送到厨房去,给你们补补脑子,好增加学问。”

小孩们听到这话兴高采烈,四散离开。

“这些都是跟着我弟兄的家眷。”萧涛边走边说道:“我请了个夫子教导他们,好歹不成睁眼瞎,这年头不读书,不识字,就要受人欺负,甚至连种地都种不明白,我这里的几亩地,还有这个鸡场都是从报纸上学来的。”

张献忠露出了钦佩的目光,他落草之后想到的就是大块吃肉,大块喝酒的日子,还真没想未来,这位萧大当家的胸怀让人敬佩。

他注意到营寨里除了棚屋之外,还有一间用石头砌成的屋子,比其他的屋子都大,也结实得多。屋子门口站着两个拿火枪的哨兵,看样子里面放的是重要的东西。

“那是火药库。”萧涛看出了他的疑问,随口解释道,“弄了些炸药,开大户的庄门用的。”

张献忠笑了:“萧大当家用炸药开庄门的事,我在阳高都听说了。这一带的豪绅提起你的名字,腿都软三分。”

萧涛没有笑。他的表情反而变得有些沉重:“炸药开门,听着威风。可开了门之后呢?”他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穷人依旧受欺负,依旧吃不饱饭。”张献忠沉默了片刻道:“天下的穷人不都是这样子,世道也一直是这个样子。”

萧涛带着一丝愤怒道:“但世道不该是这样,我看报纸上孺子牛先生说过,一直是这样子,不代表他是对的,所以我学习孺子牛先生的方法,在山寨里堆了坝,弄了几亩地,种了红薯,土豆,搞了个养鸡场。

而后他无奈道:“但能养活的也就是我山寨的百十号人。”

张献忠有点糊涂了,都上山了,需要想这么多吗?

而就在九龙山不远的郭新村。

全村百十口青壮都来到村祠堂当中,村长白发苍苍,拄着拐杖无奈道:“要不要去逃荒,就让老天来决定,大头过来。”

一个20出头,憨头憨脑的青年出来,所有人都眉头紧皱,就他乐呵呵的。

村长拿着两块圣杯给他道:“丢了。”

大头乐呵呵的接过这两块木牌,丢了出去。

“啪啪!”

圣杯显示一阴一阳。

然后村长再捡起圣杯,再交给大头。大头就像玩游戏一样,再丢出去。

又是一阴一阳。

如此一共弄了三次,皆是一阴一阳。

村长无奈中带着一丝庆幸道:“老祖宗同意大夥去逃难了,大家各自回家准备吧,老祖宗会保佑你们的。”

祠堂的村民露出一丝庆幸,又悲伤地看着祖宗的灵位,磕了头之后就各自回家。

他们把自己不多的家当和口粮打包成包裹装起来,用黄泥把自家的大门房给堵住,村民们期待逃荒之后还有机会回到家乡。

做好这一切之后,村民恋恋不舍地离开自己的家乡,同一个村的村民走在一起互相有个帮扶。

老村长和村里一批上了年纪的老人留在祠堂,看到离开的青壮只能惆怅地叹口气。

当逃难的队伍走过九龙山的时候,萧涛拦住他们询问道:“大夥要去哪儿?”

“先去西安府,听说那边在招工,新修水利设施,当地的三边总督在招募人手去南阳开荒,据说去了就能分50亩土地,我们打算去闯闯运气。”

眼前这个青年,跟着年迈的父母他妻子还有三个十岁左右的男女娃娃,就这样的队伍,他很怀疑能不能走到西安。

“有粮食吗?”男子苦笑道:“能吃的都吃完了。现在打算这一路吃树皮草根硬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