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涛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再又看到这乾枯的土地道:“想吃草根树皮,只怕你们扛不到西安府,你们如果相信我,我带你们去弄粮食。
“多谢萧大王。”这些村民听完纷纷感激道,大家相处两年多,他们还是很信任萧涛的。
他先回到自己山寨里,把所有存粮全部拿出来,命人在道路口施粥。
山寨的二当家王光恩反对道:“大哥,没有用的,我们这点存粮只够我们这百十号人吃,你现在赈济灾民很快就会围过几千几万灾民,我们根本救不过来。
“放心,会有粮食的,你们听我的没错。”萧涛保证道。
而后,萧涛领人在自己山寨门口煮了几口大锅,煮着红薯丶玉米,只要来的人就给他们吃。
九龙山的萧大王正在赈济灾民,这消息快速传遍了整个米脂,甚至很快传到了外县,短短三天时间,九龙山居然汇聚了几千流民。大家吃着土豆红薯,勉强有了几分活力
张献忠端着一碗土豆汤,看着那些埋头吃饭的流民感慨道:“萧大当家,你这是在做菩萨做的事。”
“菩萨?菩萨在庙里坐着呢。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多活几天。”萧涛摇头道。
“多活几天也是活。”张献忠喝了一口汤,“活一天算一天。也许明天就下雨了呢?”
萧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现在都快10月了,下雨也没用。十月初二。
九龙山下的粥棚还在,但锅里的粥越来越稀了。从最开始的稠粥变成了稀粥,这一天,萧涛站在粥棚前面,面对着几千双期待的眼睛。
“大伙儿,今天是最后一顿了。”他声音不大,但几千人的场地上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寨子里的粮食,已经全部吃完了。一两都不剩。”
所有人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惊愕,而后是无奈的神情,他们也理解,光这里就有几千人,再多的粮食也不够吃。吃完了是很自然的事情。正当大家想要离开继续寻找活计时候,
萧涛看着那些人站起身来,看着他们准备离开,忽然提高了声音:
“但是我知道哪里有粮食!”
几千双眼睛同时抬起来,盯着他。
“距这里二十里外有个刘家庄。庄上的刘家是米脂最大的大户,米脂两成的土地都是他刘家的。他家的粮仓里,粮食堆得冒了尖。”萧涛的目光扫过人群,“大夥敢不敢跟我去刘大户家——借粮?”
“借粮”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当然敢!”张献忠从人群中站起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碗,但他的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借不到粮食,我们都要饿死!”他转身对着人群鼓动道:“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去借?去借了,也许还能活!不去借,那就等着烂在黄土里!”
“对!借粮求活!”人群中有人附和。
“借粮求活!”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
“借粮求活!借粮求活!借粮求活!”
几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九龙山的山谷里来回激荡。
萧涛举起一只手,人群安静下来。
“好!大夥跟我走!我带大家去借粮!”
九龙山到刘家庄,二十里路。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官道上,尘土飞扬,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这是他们借粮的唯一底气。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萧涛和他的几十个手下。萧涛骑着马,跑前跑后维持队伍,加上前方有粮食,这支老弱病残组成的队伍,速度还算不差。
刘家庄在米脂县的东南方向,坐落在无定河的一条支流旁边。庄子不大,但庄墙高大厚实,是用黄土夯成的,有一丈多高,墙头上还插着一些削尖的木桩。庄门是两扇厚实的木门,钉满了铁钉,看起来结实得很。庄子的四周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但此刻已经收割完毕,除了一些被割剩下的麦根,地里甚至连麦粒都看不到。
当萧涛的队伍出现在刘家庄的地界上时,整个庄子都炸开了锅。
“九龙山的土匪来了!”
“快关庄门!快关庄门!”
“去通知刘老爷!快去!”
庄门在最后一个人跑进去之后,轰然关闭。门闩被插上,还加了两根粗木头顶住。庄墙上,刘家的家丁和佃户们拿着铁锹丶耙子丶叉子,哆哆嗦嗦地站了一排。他们的人数也不少,有两三百人,但和庄外那黑压压的人头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刘德茂站在庄墙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墙头的木桩,指节发白,几千个流民,黑压压地站在庄外,像是决了堤的洪水,随时都可能把整座庄子吞没。
萧涛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到庄门下,勒住缰绳。
“刘老爷!”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庄墙上的刘德茂,声音洪亮道:“乡里乡亲的,你也不至于看着我们饿死吧?”
庄墙上没有回应。刘德茂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哆嗦,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涛不急,他等了片刻,然后继续说:“请开仓放粮吧,你只要肯放粮,我们拿了粮食就走,绝不动你刘家一草一木。”
依然没有回应。萧涛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股冷意:“如果刘老爷不肯放粮,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去拿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队伍里走出几个人来。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露着一截引线。
炸药包。
这是萧涛的“招牌”。这两年,他用炸药包炸开了米脂丶绥德丶清涧一带七八个豪绅的庄园大门,名声在外。那些豪绅一听到“萧涛”和“炸药包”这两个词,腿就先软了三分。
刘德茂的腿也软了。马上道:“借粮可以,但请萧大王,不要闯入我家。”
萧涛笑道:“我等来此本就是为了借粮。”
于是刘德茂让家丁丢了几十袋粮食下去。
“煮粥。”萧涛不再看他,对身边的手下说,“让大夥吃饭。”
刘家大院外面支起了十几口大锅,锅里煮的是小米粥。
几千个灾民排着队,每人领一碗粥,蹲在地上喝。没有人抢,没有人闹,在萧涛的组织下,一切井然有序。
刘德茂站在院墙上,看着外面的场景,嘴角在抽搐。他心疼那些粮食,就这样白白地被流民给糟蹋了。但他现在只祈求这个灾星喝饱之后赶快离开。
粥喝完了。萧涛走到庄子面前,笑眯眯地说:“刘老爷,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刘德茂心里一紧:“什么事?”
“光这点粮食不够,”萧涛语气客气地说:“大夥想要去省城求条活路,这一路可是几百里,没点粮食可撑不到。您再给每个人五斗如何?”
刘德茂的脸彻底白了。几千人,每人五斗,那就是上千石粮食。他的粮仓虽然大,但也经不起这样搬。
看到刘德茂不乐意,萧涛撩起自己的短褂,绑在腰间的一排排炸药包显露出来。
刘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挤出两个字:“我……借。”
同样的戏码,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在米脂丶绥德丶清涧等地上演了七八次。
萧涛带着他的队伍,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一个庄园一个庄园地借。每到一处,先好言好语地商量,商量不行就用炸药包开路。借来的粮食一部分分给灾民,一部分留作队伍的军粮。
他的名气越来越大,队伍也越来越大。
但与此同时,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米脂知县姓吴,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敢得罪萧涛,更不敢得罪当地豪绅,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写了一封密信,送到延安府。
信的末尾写道:“九龙山萧涛啸聚山林,裹挟百姓,横行乡里,豪绅侧目。此人若不早除,必成大患。”延安知府看了信,叹了口气,又写了一封信,送到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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