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廷宴愣了一下:“大约……三万多人。”
“三万多人,每日要消耗五百石粮食,七千石粮食,够工地上吃几天?”
胡廷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道:“督堂,能弄到七千石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各家的粮食都不宽裕……”
“不宽裕?”杨鹤冷笑了一声道:“杜家在关中的田地就有几万亩,积攒的粮食据说有十几万石,结果现在却只愿意拿出一千石,今年朝廷免他家的夏粮,秋粮都不止这个数,其他家族哪个不是阡陌千里,只怕今天你们吃的宴席都不止这个数吧!”
胡廷宴劝说道:“督堂,西安府士绅拿出这么多粮食,您对外给百姓说一下,百姓不会有怨言,同时上报到朝廷,朝廷知道您用心任事,那些捐赠粮食的士绅也得到名望,这上上下下都好交代。”
他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继续道:“杜家有两个子弟在朝廷为官,其他的家族也是官宦世家,最少也是有举人的,真逼他们拿粮食,这些人的家族子弟在朝廷告我等,即便是天子圣明,理解督堂您的难处,但对督堂您的官声也不好。”
杨鹤看着他冷脸道:“关中的情况比你想的要恶劣,陛下也没那么好骗,你这样糊弄朝廷,糊弄百姓,迟早把关中弄得大乱。”“把名单给我。”他忽然说。
胡廷宴愣了一下把那份单子递了过去。
杨鹤看着名单道:“胡巡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在半个月内筹齐10万石粮食,不然本官就上告天子,说你尸位素餐。”
胡廷宴听到这话也恼火道:“都堂,那您就去告吧。哪怕朝廷也不能掠夺士绅的粮食吧。”
十月初七,山东,蒙阴。
王肖武正在蒙阴县城里筹划进攻新泰县的计划,黄赞对他说道:“济南府发生了水灾,当地有灾民10余万,只要攻入济南府,我等着大军就能扩张到10余万人,震动整个齐鲁。”
王肖武同意了这个计划,他把三万大军分成左丶中丶右三路想要杀向新泰县。
但大军还没有离开蒙阴县,探子就来报告了,鲁南方向来了一支军队,大约三千人,正在向这边逼近。
“三千人?”下山虎哈哈大笑道:“咱们是三万人,十倍于他们!此战必胜!大哥,乾脆先灭了这夥人,拿下鲁南,鲁南比济南府富裕。”
另一个头领“过江龙”也跟着起哄道:“鲁南可是块肥肉,听说那边都分了田地,几年富得流油,家家户户都有钱!”
王肖武皱了皱眉,他就是从鲁南逃出来的,能不知道鲁南的民风有多彪悍,家家户户有枪,每年冬季的时候还会操练,这就是没有军户籍的军户。
王肖武摇头道:“鲁南民兵不好对付,是块硬骨头,我等还是按原计划去济南府。”黄赞听到进攻的队伍是从鲁南过来的,露出了仇恨的目光,走到王肖武身边道:“鲁南的民兵虽然不好打,现在他们已经打上门了,我等不得不战
而且这些年朱由检不断抽调鲁南的青壮,灭了这支军队,鲁南就是一块嘴边的肥肉了,攻占鲁南,我等的大军就能杀入河道工地,那里可是有20余万青壮,大王有这样一支军队,必然受天下瞩目,极大地加快大王的霸业。”
王肖武沉默了片刻,他不想和鲁南民兵交手,他手下的那些头领们已经听不进去这些话了。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鲁南的金银财宝,这位军师也满脑子只想着报仇。
“打。”王肖武咬了咬牙,黄赞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敌人已经打上门了,他们想避也避不了。
十月八日,蒙阴县,南郊。
鲁南的三千民兵在千户牛大壮丶吴战丶齐大柱的带领下,出现在蒙阴县城南面的旷野上。
这些士兵都是鲁南本地军户,朱由检非常重视他们,这些军户清一色的燧发枪,每年冬季有军官带领他们操练,说是新军的预备力量也不为过。
此刻,鲁南的民兵以千户为单位,排成左中右三列,士兵端着燧发枪,在百户的哨声当中,踏着整齐的步伐,一点点的向着叛军前进。
王肖武的三万大军也在旷野上摆开了阵势。说是“阵势”,其实不过是把三万人分成左中右三堆,每堆里又分成若干小堆。
左翼是“下山虎”的人,大约一万出头,站得稀稀拉拉;右翼是“过江龙”的人,也差不多;中军是王肖武自己的人马,稍微整齐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但三万人的队伍铺在旷野上,看起来黑压压一大片,气势骇人。
牛大壮眯着眼睛看了片刻,露出了嘲讽的笑脸,这气势能吓到普通人,但吓不到他,这3万多人不过就是乌合之众啊,连个队列都练不起。当两只大军相距不足300步的时候,
牛大壮下命令道:“止步。”
三个民兵方阵,听到了命令,停止了步伐。
“整队!”
大军进行了最后一次整理,原本有些歪曲的阵型,再次严谨起来。
“进攻!”
哨声响起,三千人踩着哨声点,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对面的三万大军逼近。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踩得大地微微颤抖。
而在对面,原本齐平的三个阵列,但下山虎的队伍却越跑越前。
“兄弟们,击败眼前这支敌人,到时候去鲁南抢粮食,抢银子。”
“抢粮食,抢银子。”这些土匪大吼着冲向鲁南的民兵。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举枪!”牛大壮命令道。
第一排的枪口抬平了。
“放!”
“砰砰砰砰砰——”
一千支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对面左翼的“义军”队伍里,上百个人应声倒下,惨叫声丶惊呼声混成一片。
下山虎的队伍开始骚动。站在前排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一万多人的队伍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根本控制不住。
“前进!再放!”
民兵方阵继续前进。第二队,九十步,第二轮齐射。第三队,八十步,第三轮齐射。
三轮齐射之后,下山虎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面对战场的鲜血和哀嚎,下山虎他们蒙了,一万多人,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扔下手里的刀枪棍棒,转身就跑。跑得快的跑到了前面,跑得慢的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哭喊声丶尖叫声丶咒骂声,响彻整个旷野。过江龙的右翼想要过来支援,但他们扛了一轮齐射,一样崩溃了。
中军的王肖武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过会输,但没想过会输得这么难看。三万对三千,十倍的兵力优势,一仗没打完就全跑了?
“大王!快跑吧!”黄赞拽着他的袖子,脸色煞白,他知道义军的战斗力差,但想着有10倍的人数优势,怎么也可以战胜敌人,却没想到现实却是他们一触即溃,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王肖武回过神来,翻身上马,带着身边几十个心腹,头也不回地向北逃去,那是他老巢,蒙山的方向。
蒙山。
王肖武跑了半天,终于返回自己的老巢了,他回身望过去,不禁悲从中来。他三万人,现在就剩下了几十个人。
他想起几天前,他站在蒙阴县城的城墙上,看着自己三万大军,心里还在想:天下英雄,舍我其谁?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大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肖武转过身,看到黄赞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
王肖武无奈道:“你没被抓住?”
这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啊,三万人都没了,他居然还跟过来。“我跑得快。”黄赞在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肖武,宽慰道:“大王,振作起来,此次失败,是黄某考虑不周,轻敌冒进。下一次,咱们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王肖武苦笑了一声:“下一次?哪来的下一次?人都跑光了,兵器也丢光了,粮食也没了。还怎么打?”
“粮食,武器都有。”黄赞道:“这次虽然输了,但咱们还有人在,只要大哥说一句话,我立刻去联络他们,让他们送武器丶送粮草丶送人,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东山再起。”
王肖武看着黄赞道:“朝廷一支民兵都这么强大,我等还是各自安好吧,你去做世家子弟,我继续做我的山大王。”
黄赞着急道:“大王,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可万万不能放弃。”
“现在大明朝廷虽然看上去兵锋正盛,但朝廷已经失道寡助,新政越推越广,得罪的士绅就会越来越多,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家族支持像大王您这样的英雄豪杰取而代之啊。
王肖武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有些荒凉的蒙山,他也不想这一辈子躲在这山沟沟里面当个见不得光的土匪。
“好,我们重新再来。”王肖武道。
黄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王肖武没有笑。他站在蒙山的半山腰上,看着山下的田地,心中五味杂陈。
lt;sc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gt;lt;/s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