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衡苦笑道:“他们是中信会计商社的帐房。”
戚盘愕然,中信会计商社是天子还是信王的时候,扶植起来的商社,专门帮助天子算麾下各个产业的帐目,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出过错,深受京城大家族的喜爱。
现在京城的勋贵家族也喜欢请中信会计商社的帐房,帮助自己清算一下一年的帐目,查出了不少的蛀虫,在京城声名显赫,现在连普通的商社也愿意请他们查帐目。
“他们这是在算什么帐?那么多帐册,不会是户部的吧?”赵清衡压低声音道:“工部,八月三大殿竣工,工部尚书薛凤翔列了一份请功的名单,还把修缮三大殿的费用一并报了上来。本来这事九月就该办了,九月先帝病逝,全压了下来。
昨天,薛凤翔把先帝陵寝的预算案也递上来了,顺便又把三大殿的功臣之事提了一遍。”
“多少?”戚盘中问。
“五百九十五万七千五百一十九两七钱六分八厘四毫一丝。”赵清衡道:“再加上先帝陵寝的预算,两百万两。”
戚盘中沉默了,五百九十五万两修三大殿,两百万两修皇陵,将近八百万两的工程款,涉及几百人的请功名单,陛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陛下看了之后……”赵清衡没说完,指了指厢房里那群正在打算盘的人,“直接就下旨了。把中信会计商社的帐房全叫进宫,查工部的帐。”
“不过,查清楚也好。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行得不正,也怨不得谁。”
工部衙门,后堂。
薛凤翔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墨已研好,笔已蘸饱,准备写告老还乡的奏本。
他在工部尚书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三年。三大殿从开工到竣工,他是总负责人,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盯料丶盯工丶盯进度,风吹日晒,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好不容易三大殿修完了,先帝驾崩了,他还没来得及请功,先帝先走了。
新皇登基,他想趁着给先帝修陵园的机会,把三大殿的事也一并提了,几万工匠丶几百官员的功劳,不能就这么埋没了,三大殿花了近六百万两,这是工部这些年最大的政绩,他这个工部尚书也要为手下请功,在天子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没有想到,那份奏摺递上去不到半天,天子就直接派人查帐了。上百个帐房涌进工部,把近三年的工程帐册一摞一摞搬走,连库房里的旧帐都没放过,工部的官员们目瞪口呆。
六部衙门之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全京城都知道了,天子对工部不满,工部尚书的位置悬了。
薛凤翔觉得委屈,他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虽然不能说是两袖清风,但也没敢在三大殿上动手脚。先帝三天两头到工地上去看,一砖一瓦都入得了先帝的眼,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
可现在呢?功劳没人认,辛辛苦苦修完了三大殿,换来的是一纸查帐的旨意。
既然天子不满意,老夫何必还坐在这个位子上讨人嫌?
“薛尚书。”
熊廷弼站在他面前,他面容严肃,目光落在薛凤翔面前奏本上。
薛凤翔回过神来,放下笔,苦笑了一声:“首辅大人来得正好,您看看,老夫这就递上去。”
熊廷弼没有看那奏本,拉过一把椅子在薛凤翔对面坐下道:“这就想离开了?”
薛凤翔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无奈道:“天子都这般羞辱老夫了,老夫何必恋恋不去?徒惹人烦。”
熊廷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我了解天子,天子登基不到一个月,废了教坊司的官妓,清了京城的娼妓,废了银鱼徭役,废了广州珠役,还让内阁商议废除马政,这些事,哪一件不是积年的弊政?哪一件不是前朝想做而没做的事?天子是真想做事的人,也是圣明之君。”
薛凤翔也知道,当今天子是信王之时,就动作不断,这两年推动新法更是全靠当今的天子了,朝廷想要有所作为的官员,都在想办法向天子靠拢。他也有这想法,他为官多年,何尝何尝不想留下一笔名留青史的功业,只可惜天子不信任他。
熊廷弼继续宽慰道:“但天子的脾气朝堂上谁能不知?陛下是急性子,脾气暴躁,这不是针对你。你行得正坐得直,没有做亏心事,还怕天子查?查清楚了,不正好还你一个清白吗?告老还乡的事,不必再提了。”
薛凤翔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那奏本塞进了袖子里。
熊廷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工部大门往内阁的方向走,熊廷弼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原本也是一个暴脾气,一向是别人安抚他,现在倒好,他跑来安抚别人,没办法,谁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呢?
乾清宫,东偏殿。
中信会计商社的帐房先生们算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结果出来了。
曹化淳捧着一本厚厚的汇总帐册走进乾清宫正殿,躬身呈上:“陛下,工部的帐目已经核查完毕。”
朱由检接过帐册,一页一页地翻。他本以为三大殿花了近六百万两,工部那帮官员少说也贪了四五百万两,这在大明官场上不算稀罕事。但帐册上的数字让他越看越皱眉头。
贪污是有的。几笔采购项目有出入,一些支出名目含糊不清,零零碎碎的疏漏加起来,折合银子四五十万两。四五十万两对老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六百万两的工程来说,连一成都不够。
朱由检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就这么点?”
曹化淳微微躬身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三大殿的工程,先帝时常亲自去督工。哪里用了多少料,哪里进了多少木,先帝一一看过,甚至还自己算过帐,还让魏忠贤时常查帐工部的官员就算想贪,也不敢在先帝眼皮子底下动手。”朱由检想起自己那位喜欢干木工活的兄长,一时有些无语。
他还是不太信,放下帐册,让行走们去查历代实录。
不到一个时辰,行走们把查到的数字呈了上来。
永乐年间修紫禁城,年代久远,帐目不全,算不清了。正统五年,三大殿被雷火烧毁后重建,花了二百余万两。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再次被烧,重建工程历时数年,花费五百余万两,那时物价已经涨了不少,再加上严重的贪污腐败,五百多万两银子扔进去,大殿盖起来了,但大殿直接小了一圈。
万历朝最离谱。三大殿烧了之后几十年没修,到了万历中期终于决定要修了,光买木材一项就报了九百三十万两的预算,结果呢?钱花得差不多了,木材烂在云南的山里没运出来,大殿连根柱子都没立起来。
这么一比,三大殿花了不到六百万两虽然高,但也不算夸张,主要的花费还是在金砖,琉璃瓦,花岗石这些用料上,还有运输的成本上。
按照这帐册显示,金砖是在景德镇烧的,本来价格就高,还加几千里的运费,一块金砖的价格暴涨了10倍。
地砖是苏州产的,运费比这地砖贵五倍,原料来自山东,再加上大量的金箔银箔做彩绘。
这其中花费最大的就是各种原材料的运输费,花了近300万两。
朱由检本想着,你运什么东西能花300多万两。结果封建王朝花钱的方式让他大开眼界。
皇极殿几吨重的花岗石,要去房山采集,而后在这一路的道路上铺砂石,每一里打一口水井,以水浇地,以骡马拖拽,运一块花岗石就要花几千两银子,其中价格最昂贵的一块花岗石,花了11万两。
朱由检合上帐册,沉默了,果然,穷人不能理解权贵花钱的方式,纣王的酒池肉林和这比起来都逊爆了。他实在没想到大明朝廷会用这种方式烧钱,果然是大明王朝啊,此事在海对岸也有记载。
而后他又把大明历代皇帝修陵寝的花费找出来,结果更让他无语了。
他以为工部报200万,是想贪个100多万。
结果现在一查,太祖朱元璋的孝陵,修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钱,已经算不清了。
永乐帝的长陵,修了十八年,花费白银八百万两。
嘉靖帝的永陵,花费八百万两。
万历帝的定陵,花费八百万两。
明朝历代帝王的陵寝,最低的也是二百万两起步,只有他的父亲泰昌帝光宗朱常洛,在位一个月就驾崩了,陵寝是临时改建的,花了一百五十万两。
两百万两,给先帝修一座像样的陵寝,在明朝帝王的惯例里,不算多。
朱由检直接拍脑门了,你们用不用这样拼命把的银子钱花在刀背上?
就修了三大殿,花掉了两年的财政税金,修个陵寝又花了大半年的税金,以前有积蓄也就算了,但现在朝廷亏空到这么严重了,还这样花钱。
但他又想起海对岸,不由得苦笑,越是王朝末日越就是这样花钱。工部还不知道有多少张伟郎中,他们根本不用贪污,只要让自己家族进入分一杯羹就可以。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对曹化淳说了一句:“传旨,工部尚书薛凤翔责令其告老还乡,先帝陵寝的预算,再议。”
他知道这锅肯定不能薛凤翔,但工部的确是要清洗一遍了,要换上自己的人来。要是再以这个价格做工程,国库的钱再多,也经不起他们上下扒手。
曹化淳愕然,但还是躬身:“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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