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脚步越来越近的小冰河天灾(1 / 2)

朱由检下圣旨让工部尚书薛凤翔告老还乡,引起了大明官场巨大的震动。

六部九卿的值房里几乎同时炸开了锅。没有过错的工部尚书,天子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编,一道圣旨就让人卷铺盖走人,这引起了所有大明官员的兔死狐悲之情。

“薛尚书主政工部三年,三大殿刚刚落成,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怎么反倒被赶走了?”

“天子苛责老臣,这与心何忍?”

“今日是工部尚书,明日不知又是谁!”

内阁丶六部丶都察院丶通政司,各衙门的官员纷纷上书,为薛凤翔求情。摺子雪片般飞向乾清宫,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态度一个比一个坚决,天子不能这样对待一位老臣。

通政司衙门。

通政司的官员也是群情激奋,各自在写着奏本,想要进谏。

但在通政司衙门的一角,却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左通政刘宗周和左参政文震孟的桌案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书籍丶文档丶帐册,堆得比人还高,把阳光都挡住了。

刘宗周戴着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镜,正伏在案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段就要停下来,翻开旁边的一本帐册核对数字。

文震孟皱着眉头翻看一沓发黄的文册,找到了需要的数据就递过去。两人时不时小声议论,时不时提笔书写。

他们两人的行为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这引起了他们的好友傅冠的好奇。他走过来询问道:“起东兄,写一个进谏的奏本,需要这么多资料吗?还需要你们两人共同署名。”

刘宗周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等的奏本,是另一件事情。”

傅冠愣了一下,走到文震孟身边,低头去看他面前那沓文册的封面。文册的封皮上写着一行小字,“苏州府白粮实收册·天启六年”。

傅冠再凑近了一些,看见刘宗周正在写的奏本开头写着几个大字:“请罢白粮之役疏”。

字迹工整端方,一笔一划都是标准的馆阁体,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奏本上面有大量的数据,列举了白粮之役中各县徵收的白粮数量。

“白粮?”傅冠皱起眉头,“你们不写救薛尚书的摺子,写这个?”

“常州府定额白粮两万六千石。”刘宗周严肃道:“但实收已经超过了五万石。翻了整整一倍,有些年份甚至超过了10万石,朝廷徵收一份白粮,到了地方就变成了四份,五份最多的时候甚至超过了10份,当地的百姓苦不堪言。”

文震孟也开口道:“我统计了常州丶苏州等二十九个州县今年的白粮徵收数据,天启六年,共收白粮四十五万石,但真正运到太仓的,只有九万两千石。”

他顿了顿,将手里那沓发黄的文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剩下的三十五万八千石都消耗在运输途中,或者被沿途的贪官污吏盘剥了。每一石白粮从出库到入库,至少要经过七道手续,每一道手续都是一层皮。”

傅冠不是不知道白粮之役的弊端。白粮是江南运往京城的特种粮食,专供宫廷和京官食用,质量要求极高,运输成本极大,沿途损耗极多。

历任朝廷都想整顿,但历任朝廷都没能整顿得了。因为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从地方官府到漕运衙门,从仓场到京官,多少人靠着这条白粮的链条吃饭?

“把数据写详细一点。”刘宗周重新戴上老花镜,对文震孟说道:“天子最喜欢的是详细数据。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每一笔帐都要能追查到源头,还要用那种商社用的图表,最好一目了然。只有这样才能把这桩恶政连根拔掉。”文震孟点了点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文册。

傅冠看着忙碌的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忍不住开口道:“天子无故罢免工部尚书,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俩不关心,却在这里说白粮之役?”

刘宗周连头都没抬。

“大明哪年没有官员告老还乡?”他的语气平淡道:“朝廷三空四逼,辽东接连大战,三大殿修造花费了近六百万两银子。后续修皇陵又要花两百万两。户部还能拿出多少钱?”

他抬起头来,老花镜后的眼睛盯着傅冠道:“这样的工部尚书,只知道花钱,朝廷缺会花钱的官员吗?罢免了又何妨?”

傅冠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驳道:“这都是惯例。三大殿的预算并没有超出,天子却以无罪之罪问责官员,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反对吗?”

文震孟这时放下了手里的文册,转过身来看着傅冠。他眼神像看白痴一样,说道:“傅兄,你有精力关心这个,不如想一想自己家乡有什么恶政。”

“天子已经罢免了银鱼役,罢免了采珠役,一心想励精图治。我等臣子不跟随天子匡扶天下,反而纠结于此,为那些贪官污吏做庇护,是何道理?”

他站起身来,将桌上的文册整理好道:“你要上书为薛凤翔求情,你去,我等不去。”

值房里顿时安静下来了。

傅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道雷霆劈中了他一般。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傅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己真昏了头脑,不趁着当今天子励精图治的时候,想办法罢免一下自己家乡的恶政,在这里起什么哄。

他当即把自己的奏本收起来了,他是江西人,江西有镇守太监,每年都要从景德镇的窑厂弄大量的皇家瓷器,这对他家乡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想到这里,他开始回到自己的工位,而后想想自己在家乡的见闻,再开始写新的奏本。

结果他自己还是觉得不满意,想一想又开始写书信,打算寄回家乡,让自己家乡人多收集一些数据过来。

几天后,乾清宫外。

上奏本的官员越来越多,没办法,朱由检只能带着内阁首辅熊廷弼丶次辅赵南星丶大学士崔呈秀,后面跟着六部尚书和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一行人来到御花园。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花岗石,这块石头足有一丈多高,三丈多长,通体灰白,表面起伏不平,像一座微型的山脉矗立在宫墙脚下。

朱由检停下脚步,站在这块巨石面前,背对着身后的群臣,秋日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将巨石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蜿蜒在宫道的地砖上。影子覆盖了大半个空地,也覆盖了群臣们脚下的路。

熊廷弼等人不明白天子何意,但天子不说话,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陛下,工部尚书薛凤翔主持修造三大殿,前后三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如今三大殿刚刚落成,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以一道圣旨令其告老还乡,这如何让群臣心服?又如何让天下百姓信服?”

他顿了顿,声音加大几分道:“如果陛下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罢免一位没有过错的尚书,朝堂必乱,群臣不知道该如何做事,忠君之士不知道该如何报效朝廷,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身后的群臣齐齐弯腰拱手,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检听到这话,伸出手拍了拍身边那块巨大的花岗石。手掌拍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你们知不知道,”朱由检声音严厉地说:“就这么一块石头,花了朝廷多少银子?”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但如此巨大的石头运到京城想来花费也不会低。

朱由检转过身来,面对群臣,脸色越发严厉地说:“十一万两,一块石头,从房山的山上开凿下来,运到京城,花了十一万两银子。”

“这块石头因为重量太重,连最大的轨道马车都拉不起来。只能加厚道路铺设砂石,沿途每一里就打一口水井,浇水拉运,花了28天才运输到京城。”

朱由检痛心疾首道:“11万两,我大明一个军镇,一年的军饷也不过就这个数字。能养活几万军户,结果就白白浪费在这样一块石头上面。”

他再次拍了拍那块花岗石,这一次拍得更重,声音更闷,像是敲在所有人心上,他沉声道:“北宋末年,宋徽宗在汴京修艮岳,从江南运来『花石纲』,劳民伤财,天下骚动,最终引得金兵南下,靖康之耻,二帝北狩。这件事,诸位都读过书,都应该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可朕查遍了所有的文档,发现我大明弄了这么大一块石头入京,居然没有几个大臣上书进谏

以至于这等奢靡浪费之事,如果不是朕亲自清查帐目,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

“北宋的大臣都知道宋徽宗修艮岳是不对的,前前后后有几十个人上书劝谏。而我大明的臣子,却对此悄无声息。难道是我大明的臣子,不如北宋的臣子敢进谏?不如北宋的臣子有道德?”

空地上鸦雀无声,几个尚书低下了头,不敢与天子的目光对视。

“朕查了工部所有的文档,从三大殿开工到竣工,所有的奏本丶批文丶帐目,整个工部,只有工部主事刘麟长反对此事。”

“刘麟长不但反对,还提出了详细的改进方案。如果按照他的方案来做,至少可以节省三十万两银子。”朱由检嘲讽的看着这些大臣道:“结果呢?省钱的官员被罢了官,花钱的官员升了官。”

他目光如刀,看向熊廷弼等内阁成员道:“诸位还觉得这三大殿修得没有问题?还觉得工部尚书不该被罢免?”

熊廷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有些发烫。他不是不知道这三大殿的修建有奢侈浪费之处,但在他看来,这是“惯例”,修大殿是关乎朝廷的脸面,加上他为内阁首辅的时候,三大殿已经修到尾声了,所以他没太在意这事。

但今天天子把这块石头摆在这里,把十一万两银子的数字摆在这里,把北宋的靖康之耻摆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朝政关心的不够,他在想尽办法节省几千两银子,结果工部运一块石头就花了11万两。

赵南星站出来,拱了拱手解释道:“陛下,这是朝廷百年的积弊,非一日之寒。陛下不能……不能全怪在工部尚书一人身上。”

朕知道这是百年的积弊。”语气坚定道:“所以现在就要开始治病。治病,就不能舍不得割掉腐肉。有时候割腐肉还会伤及旁边的血肉。但为了治病救人,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转过身看着这块巨大的花岗石气愤道:“为了这三大殿,三万多工匠在工地上干了三年,多少工匠落下残疾,有多少樵夫死在深山当中,三万多工匠能付出他们的代价,为什么工部尚书不能承担这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