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到所有人不方便了,继续道“还有皇兄的陵寝两百万元的预算,朕不同意,朝廷开支巨大,尽量压缩到10万内。”
崔呈秀马上劝阻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如此苛待先帝,就会影响陛下您的声誉的,而且10万两也修不出一个陵寝,会让皇家的脸面大跌的。”
“皇家的脸面,不在这一座座陵寝里。”朱由检语气严厉道:“皇家的脸面,在军队,在朝堂,只要军队有军饷丶能打仗,只要朝堂的官员能安心做事丶不贪不占,国家自然兴旺,朝廷自然有脸面。”
“如果国家衰败了,军队对外屡战屡败,百姓吃不饱饭,四处揭竿而起——这样的国家,修再大的陵寝丶再高的宫殿,能有什么脸面?不过是被人家欺负的命罢了。”
我在这里拼命搞商社,开展海贸,进行税费改革,拼尽全力赚银子应对明末小冰河天灾,打击地主豪强,才攒了一点银子。你们这些官员修个陵寝花个200多万两,弄个三大殿又花个600万两,不是自己赚钱不心痛是吧?
崔呈秀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今年打了辽东大战,战后要抚恤阵亡将士,要奖赏有功之臣。这笔花销,少说也要四五百万两。”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质问道“太仓还能拿出多少钱,能不能拿出这笔钱,诸位比朕更清楚。”
熊廷弼低下了头,这段时间内阁就是在做统计功臣丶抚恤士兵的事情,天子已经说了,按最高规格赏赐抚恤。
辽东一仗,光是砍下的女真人头颅就有一万五千颗。按照朝廷每级三十两的赏格,光赏金就要四五十万两。还有枪炮弹药的消耗——攻打辽阳城的时候,光是打废的火炮就超过三百门,一门炮值六百两,又是将近二十万两。火药用了上百万斤,几乎把整个北方的火药库存打光了。再加上抚恤丶犒赏丶修城丶复垦……没有四五百万两,根本打不住。
这还不算新皇登基的赏赐。按照惯例,新君即位,要赏赐文武大臣丶九边十三镇的军官。这一项又是两百多万两,加上200多万的陵寝,林林总总加起来,今年朝廷的开销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两。
更不要说,天子还想废除马政,但太仆寺已经从养马的机构变成了大明最重要的收税机构了。
每年的折马银有四五十万两,多的时候甚至超过了六十万两,这差不多是现在大明朝廷十分之一的税收了,少了这笔钱,很多事情都很难办了。
但偏偏他们也没什么好藉口拒绝,因为马政之恶已是天下有识之士共知之事。
马户大量逃亡,甚至在正德年间引发了直隶的叛乱,刘七,刘六两兄弟带领马户驰骋整个直隶,马政的确到了不得不废除的时候。
朝廷开支在增大,收入在减少,难怪天子看到工部在三大殿和先帝陵寝上共花掉800万两如此愤怒。
“士兵的抚恤还没发,功臣的奖励还没给,太仓空空如也,关中还在闹旱灾,几百万人在饿肚子。”朱由检越说越气愤道:“哪里都需要钱,哪里都要花钱。偏偏在这个时候,工部递上来了一个两百万两修皇陵的预算。”他盯着所有官员道:“这就是分不清主次。现在是修皇陵的时候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赈济灾民,是想办法犒赏军队,鼓舞士气,是想办法抚恤那些战士的家属和民夫,是他们支撑着整个大明朝。”熊廷弼站在那里,终于明白天子不是无缘无故拿薛凤翔开刀,而是对整个朝廷的动向不满,拿工部尚书杀鸡儆猴。薛凤翔不过是撞在了风口上,成了那只被儆的鸡。
面对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天子,尤其是已经说了花岗石和北宋宋徽宗的事情,把他们贬得连北宋的臣子都不如,大家也不好反驳,真反驳的话,那不是要承认自己是六贼一样的奸臣。众人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回到内阁之后,熊廷弼拿起地方上呈报过来的奏本,统计了一下今年朝廷的税金。他发现两淮盐场盐税减少了近50万两,如今只有300万两出头,比起最巅峰的时候更是减少了一百五六十万两,尤其是在朝廷急需钱财的时候,这么快速的减少,引起了熊廷弼不满。
“扬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一年减少了这么多盐税,他还能不能干?不能干就不要霸占位置!”
扬州知府是崔呈秀的人。他马上解释道:“首辅,扬州知府也没办法,长芦盐这两年产能暴涨,去年按照他们的财报,食盐产量超过了1亿斤,今年他们使用了新技术,用水泥建造盐田,极大的增加了食盐的产能,产量超过1亿5000万斤,现在不但北方市场被他垄断,而且精盐也被垄断,更重要的是现在整个河南市场也被霸占了,他们的盐价格太低了,百姓购买他们的食盐,不购买淮盐。”
而后他小声道:“扬州搜刮了这么多年,现在也难以承担了。”
熊廷弼无语了,朝廷从天启元年开始,每年从扬州多刮了三四百万两,到现在刮了2000多万,以扬州之富也很难承担了,他真不好苛责扬州知府。
现在想来长芦盐场卖便宜,从他得知的数据来看,今年长芦盐场销售额,突破了100万两白银,关键是其中的利润就达到了70余万两,增加了六倍的利润。当初看起来很多的500万两,现在看来是朝廷卖便宜了。
本来按理说朝廷还能占一半的股份,能分35万两,但杨鹤也学沐天澜,发布财报说利润全部要用于修建新的盐池,结果朝廷这35万两银子都没拿到,只能看着自己手中的股价倒是涨了好几倍,但银子却是一两都没得到。
而股票涨了也没用,他不可能把这些股票给卖掉,不然的话,朝堂上的官员都要戳他的脊梁骨了。结果现在倒好,长芦盐场这边利润朝廷收不到,江淮盐场反而因此损失了50多万两,一增一减,朝廷的损失更大。
而后乾清宫送来了顺天府的税收数据,这些内阁大学士们看了一下,露出了欣喜的目光,顺天府在实行新政清理田地后,新增的效果太显着了。
顺天府经清理得出共有一亿亩田地,朝廷按议程收税,因为有鸟粪石等生产的肥料,加上今年直隶也没闹什么灾害,今年各地税收加起来收了1500万石粮食,按照地方7成,朝廷三成就是450万石粮食。
熊廷弼感叹道:“几乎就是一个漕粮了。”
有了这笔粮食,他终于安心了一些。今年整个陕西行省的夏粮,秋粮全免了。山东也免了秋粮,还打了一仗,北方六省辽饷全部免除了,大明朝廷各项税收减少剧烈,现在实行新政,总算是填补了一些亏空了。
崔呈秀激动道:“司舶司今年的税金是150万两,尤其是顺天府各项税金,契税居然超过了100万两,这能极大填补朝廷的亏空。”
赵南星摇头道:“不要忘了,地方还要分5成,朝廷最多收50万两。司舶司所以大部分税金也要用来修筑黄河工地,朝廷最多只能得到50万。不过有这两笔钱,多少也能填补一下亏空啊。我等也不至于太难看,看来新政的确是效果显着啊。”
熊廷弼苦笑:“显着是显着,但地方的乱象大家也要看到,新政这代价也是极其惨烈。今年直隶上报土匪的数量多了五倍。山东才刚刚平定战乱,现在乱成一团,如果再继续推广新政不知道整个北方会乱成什么模样。”
这让他很苦恼:新政带来的税金极高,无论是粮食还是银子,都极其有效地填补了大明朝廷的亏空。
但新政带来后果也是极其显着的。这段时间顺天府,直隶,山东各地都在闹土匪,地方官员甚至难以阻挡,掠夺村落,杀朝廷的官员,尤其是山西一夥土匪到现在都没剿灭。而关中乾旱是地方上报的情况,更是土匪遍地。
这让他有点犹豫,新政的效果虽然显着,后果也极其惨烈,但现在大明朝廷三空四虚,偏偏花钱的地方极多,要修黄河,又要修水利,还有赈济灾民,要奖赏士兵,辽东大战尚未结束,到处都需要花钱。没有新政,朝廷根本支撑不起来。
熊廷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左右为难呐。”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的落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紫禁城,乾清宫。
赵清衡送来了一封标注为甲等的奏本。
陕西固原总兵丶都督佥事侯世禄的加急奏本,言今年固原乾旱严重,军屯大部分田地收益只有往年的五成,不足以养活固原镇的军户,请朝廷赈灾粮救治固原的军户。
“怎么回事?难道朝廷没把军饷给到固原镇的士兵手中。”诧异道。
此时王化贞看完奏本,对朱由检解释道:“陛下,朝廷给士兵的军饷,哪怕平摊到每个人头,一年也不足四两,实际上军官占的比更重,底层士兵一年能拿到三两就已经很多。
但这点银子根本不可能养活家人。主要是靠着当地军屯的田地来养活士兵,朝廷的军饷只是一部分补充。
现在当地闹旱灾了,即便是有钱了,但买不到粮食,士兵也要饿肚子。”
朱由检恍然大悟,难怪大明的军队动不动拖欠几年的军饷,依旧不造反,原来大明朝廷发的军饷只是他们一部分的收入,他们大部分收入还是本地的军屯。
偏偏到了崇祯年间,陕西连着乾旱了好几年,当地的军镇哪怕是有屯田也得不到粮食,于是直接崩溃了。
但他看到陕西的地图,也露出为难的表情。想要把粮食运到固原镇,宁夏,甘肃等军镇非常难,这几乎是大明最偏远的地方了。
代价比较低的运输粮草方式是从河南运输粮草,但河南的粮食也不多啊。如果从襄阳运输,光运到西安府,粮食就会少一半。再运到当地的军镇又会少一半,本来官府就缺乏粮食,七成多在路上就消耗了,这样的赈灾模式,大明朝廷根本承受不住啊。
朱由检看了地图发现,一定要在关中修一条出去的轨道,这条轨道要联通大运河,另一条只要连通到襄阳。
只有这样才能从两个方向以最低成本运输粮草到关中,支援关中。另一方面也可以极大的降低关中运输灾民的成本。
“记下来。”朱由检转过身,对赵清衡说,“命令沐天澜在关中修一条轨道,联通大运河,另外还要修一条,联通襄阳。这两条轨道,必须尽快动工。”
赵清衡提笔在手,飞速地记了下来。
而后是养杨鹤的奏本,他奏告陕西巡抚胡廷宴,朝廷让他去让大户买粮,结果他就只弄了7000石,和大户狼狈为奸。对当地灾情在一起也不管不顾。
还有就是杨鹤奏报,他在关中已运输50000流民到襄阳,花了5万两银子。
另外修筑关中的水利设施已经花了10万两,现在只剩下5万两,请求朝廷再拨一笔赈灾款。
并且详细说了关中灾情的情况,现在可以说是流民遍地,盗匪横行。
然后还说了米脂出了一个雷公,集结了延安府2万灾民,却一股脑全送到关中了。现在他也难以安置,打算把这批人再次运往襄阳,而后运输到南洋垦荒。
朱由检道:“让矿业钱庄拨30万两银子给杨鹤。召回胡廷宴,命令内阁安排忠诚可靠的大臣,尤其是要懂水利设施的大臣,去陕西当巡抚。”
同时他也觉得杨镐太软弱了,他给了尚方宝剑,结果连整点粮食都征不到,但此时他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了,洪承畴倒是在陕西,但如果让他赈灾剿匪,只怕整个关中会被杀的人头滚滚。朱由检想了想,写书信让杨鹤到秦王府丶庆王府等王府各借二十万石粮食给三镇边军。
然后这些奏本被乾清宫行走,送到内阁去。
批完这些皱本之后,朱由检看着地图上的关中,这才是天启七年,已经闹得这么严重了。等再过几年,小冰河天灾会更加猛烈,他也要加快变革的速度了,以应对这场大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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