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北旱南涝与登基称帝的威胁(2 / 2)

这段时间陕西的士绅大户可以说是痛并快乐着。痛是因为他们在几个月前卖了500万粮食给朝廷,现在这批粮食价格,已经涨到了上千万了,他们损失了这么多钱,自然心痛了。

但快乐则是当今天子还真是拿钱办事的人——他们低价卖了这么多粮食。

陕西中举的进士,增加了四倍。成了全国第一,花几万两买了个进士也算是划算。

“督堂大人来了。”杜家族长杜冲率先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拱手行礼。

杨鹤拱了拱手,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各位乡老先生久等了。本官今日请诸位来,是想传达朝廷的一道旨意。”

杜冲笑问道:“可是天子免了陕西夏粮的事?我等已经听说了,天子圣德。”

“不止这件事。”杨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年陕西大旱,大家都不好过。天子免了陕西的赋税,这是朝廷的恩德。但是朝廷的赋税免了,你们的地租呢?”

厅内安静了一瞬。

杨鹤继续说:“天子的意思是,今年关中大旱,关中人都要共克时局。今年把地租降低到两成五,好歹让当地的农户喘口气。”

杜冲脸色大变。他放下茶碗,声音沉了下来说道:“督堂大人,这怎么能行?我们和佃户都是签了契约的,按规矩分成。朝廷免的是朝廷的税,我们免的是我们的租,这是两码事。”

韦弘业也接话了:“督堂大人,我等几个月前按照朝廷的意思,卖了五百万石粮食给朝廷,我们亏了几百万两,我们认了。可现在又要我们免地租,这道理说不通啊。”

周世安斩钉截铁道:“督堂大人,我们不是不体恤乡民。但今年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五六成,我们自己的收入也少了一半。如果我们再免了地租,我们自己的日子也没法过了。”杨鹤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道:“各位,现在关中的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百姓吃树皮丶嚼草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卖儿卖女了。

你们再这样逼下去,把佃户逼得活不下去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不会自己饿死,他们会造反。到时候,不是你们几家的事,是陕西全省的事。”

杜家当家冷笑了一声:“督堂大人,朝廷这样逼我们,是要把我们逼死啊。”

双方不欢而散。

杨鹤送走了四位当家的,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看着桌上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久,无奈叹口气,只能把这情况上报朝廷。

米脂县,永定河工地。

七月的米脂,热得像个蒸笼。永定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将近一半,河床裸露在外,被太阳晒得龟裂。工地上的人却不少,几千名民夫挖沟渠,修水利,这是米脂县今年最大的工程,修好了,能多浇灌几万亩地,同时也养活了几千农户。

一队马队从远处奔来,扬起一片尘土。

工地上的人先看到了那面绣着一个“雷”字的旗。旗子不大,但在这片黄土丘陵之间格外醒目。

“九龙山的雷公来了!”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工地。民夫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有的往远处躲,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低声议论。

几个监工的捕快脸色大变,赶紧集中起来,占据险要的位置。领头的是米脂县的捕头,姓王,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把刀。

他认识那面旗,也认识旗下那个人,萧涛,外号“雷公”,九龙山的大当家,在延安府的名气比县令还大。

眼看着马队停在了他们前面,王捕头硬着头皮迎上去,远远就抱拳:“雷公,这里是工地,也是米脂县几万人的活路所在。你在这里闹什么?你是想影响全县人的口粮不成?而且,这里也没粮食给你抢。”

萧涛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捕头:“王捕头,我想请你给县令带句话。”

王捕头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还撑着笑:“雷公请说。”

“朝廷明明是给每个工匠包伙食,还发一石粮食做工钱,可为什么在米脂,粮食减半了,口粮还要工人自己出。”

萧涛的目光从王捕头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光着膀子的民夫,“你们贪也就算了,还贪得这么过分。”

王捕头的笑容僵住了,这种事情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的吗!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王捕头的声音有些发虚,“你一个土匪,能知道朝廷的命令不成?”

萧涛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展开,在风中抖了抖。那是一份《大明青年报》。

“这是天子告诉我的。”萧涛指着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天子说了,陕西赈灾,每个农户至少要获得一石粮食,一日三餐的口粮由工地包了,你是说,天子在这里说谎不成?”

王捕头脸色煞白,自然知道《大明青年报》,他们县衙也订了一份,毕竟这是天子办的报纸,天子也时常在上面写文章,在大明当官肯定要了解天子的动向。“雷公,你……你可不要胡说,我可没说过那样的话。”王捕头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雷公,县衙也有县衙的难处啊。去年乾旱,今年也乾旱,府库粮食空虚。这水利又不能不修,县尊只能想办法克扣一些……这样的话,大家才能都吃饱饭。”

“你不要在这里欺骗我。”萧涛冷笑了一声,声音骤然提高道:“我不是傻子。去年朝廷买了那么多粮食,米脂县城也运了好几批粮食去榆林镇,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你说没粮?骗谁呢?”

王捕头被逼得说不出话来。他咬了咬牙,声音也硬了起来:“你一个山贼,管这么宽做什么?你喝海水长大的不成?”

萧涛没有被激怒,反而笑道:“天下不平之事,天下人管。”

“你……”王捕头被他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道:“你管不了。这件事是县尊做的主,你对我说也没用。”

萧涛收起笑容,神情严肃道:“那就请王捕头把我的话带给县令。永兴县造反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夺天王可以带领灾民造反,我雷公也可以带领灾民造反。到时候我在九龙山登基称帝,动静闹得比永兴县还大,连天子都会知道,我就是不知道,县令他扛不扛得住这颗雷。”

王捕头脸色大变,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发颤了:“雷公!你不要乱来!称帝造反这种事能乱说吗?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萧涛哈哈大笑,笑声在河谷间回荡:“我从小就是孤儿,你要是能把我九族找过来,我还得感谢你。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让县令看着办吧。”

他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如果三天之后,工匠们没有拿到他们应得的口粮,我就在九龙山正式登基称帝。到时候,看你们能不能阻止得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马队绝尘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弥漫了很久,才慢慢落下来。王捕头站在原地,腿有些软。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向县城方向跑去。

九龙山上,聚义厅。

萧涛带着马队回到山寨,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聚义厅。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种冷峻的笑容,但进了厅里,笑容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张献忠迎上来,拱手行礼,满脸都是敬佩之色:“大当家真乃当世豪杰!”

萧涛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手下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才说:“算不得什么豪杰。我也就是多看报纸,了解外面的事情,才不会被那些当官的骗。你们也要多看看,别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张献忠连连点头。他确实想多看报纸。他注意到,萧涛每次拿到京城来的《大明青年报》,都会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有时候还要看两三遍。有时候萧涛会念给大夥听。

渐渐地,他知道了朝廷在做什么,天子在想什么,天下在发生什么。这些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躲在深山里的土匪,而是和这个天下有着某种联系的人。

米脂县,县衙。

县令晏子宾听完王捕头的禀报,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

“这个雷公……他真不怕死?”晏子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捕头苦着脸道:“县尊,这种亡命之徒哪里怕死?他就是一个人,光棍一条。他要是真的登基称帝,哪怕只是喊几嗓子,这消息传出去……县尊,永兴县的事您知道,夺天王的人头没丢,但当地的官吏被朝廷清洗了一空,据说士绅也损失惨重。这事要是发生在米脂,朝廷再派个巡按过来,我等……死无葬身之地啊。”

晏子宾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王捕头说的是实话。他们几个人,从县令到捕头,从粮官到书吏,都在这次赈灾粮食上伸了手。县令晏子宾一个人就克扣了两千石粮食,高价卖出去,赚了五千多两银子。

王捕头和几个捕快也各自赚了几百两到上千两不等。现在粮价一天一个价,随便往外卖一石就能赚二两多银子,这买卖太划算了,划算到他们忘记了风险。

沉默了很久,晏子宾睁开眼睛,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先把粮食发下去,稳住这个疯子。一粒都不能少,给他补足。”

“是。”

“你去一趟榆林,找杜千户,请他调些兵力过来。”晏子宾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王捕头能听见,“这个雷公不除掉,我等寝食难安。”

“遵命。”

九龙山,聚义厅。

李弘基带着一坛子酒上山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浓眉大眼,身板壮实,是他的侄子李过。

两人被领进聚义厅,李弘基放下酒坛,拱手行礼:“萧大哥,乡亲们让我来感谢您。县里已经把口粮发下来了,拖欠几个月的也补了。大家终于能活下去了。”

萧涛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李弘基的肩膀:“我收了乡亲们的平安粮,自然要保他们平安。”

李弘基笑道:“您这手太厉害了!吓得满城的士绅拼命地往工地上填补粮食。您是不知道,县太爷那天摔了杯子,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可他不敢不给,他怕您真的登基称帝啊。”萧涛也笑了,笑声很大,笑完之后摆了摆手:“我倒是想称帝,可惜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连个县城都打不下来,称什么帝?吓唬人的罢了。”

“吓唬人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李弘基笑着摇头,“您这样的大豪杰,小弟我恨不得追随左右。”

萧涛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李弘基:“你还是安心吃你的这份皇粮吧。这世道越来越难熬了,有份皇粮不容易。你家有地有房,有老婆,跟我上山做什么?”

李弘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萧涛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茬。

萧涛命人去后山抓了几只鸡,杀了,炖了一锅土豆炖鸡。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但鸡是自己养的,土豆是自己种的,凑在一起,也算是一顿丰盛的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喝着鸡汤,吃着土豆,聊着山下的新闻。

李弘基说一些工地上的事,工地上的人终于能吃上饱饭了,干活也有了力气;有人在河道里挖出了淤泥,肥得很,明年浇上水,肯定能丰收。

酒足饭饱,李弘基带着李过下山。

走到半山腰,李过回头看了一眼九龙山的寨门,眼睛里满是羡慕,低声对李弘基说:“叔叔,萧大当家真是大英雄丶大豪杰。”

李弘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侄子的后脑勺,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坡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身后,九龙山的炊烟正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无风的天空中飘了很久,才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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