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二月十五日,年节刚过,京城里的红灯笼还没完全收完,街道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
但大明朝廷却已经把重心转向了北方辽东。
门头沟钢铁厂昼夜不停地开工。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山谷,铁水像熔化的岩浆一样从炉口流出,被铸成火炮丶火枪丶铁甲。工匠们光着膀子,汗水从脊背上淌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批批成型的火炮被装上轨道马车运往天津卫,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天津卫码头热闹无比,工匠们不但要把一门几千斤重的火炮吊上船,更是把天津卫昌平仓的粮食搬运进船舱内。
从天津卫到盖州的海船一天发三班,船舱里塞满了粮食和弹药,甲板上堆着火炮和弹药箱,吃水线压得很深,船身在海浪中沉稳地劈开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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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海峡另一头的盖州码头更热闹,粮食丶武器丶弹药丶药材从船上卸下来,装上马车,沿着新修的轨道一路向北运往辽阳。沿途三十里一堡,从盖州到辽阳的官道上,运输的车队日夜不停。
辽阳城里,十几个官仓已经堆满了粮食,武库里的火药桶码得整整齐齐,一支支火枪,一排排的火炮停在武库当中妥善保管。
太仆寺抓住这难得的立功机会,从辽东马场输送了5000匹战马丶2万匹驮马,有力保障了辽东前线的运输通道,也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但户部的奏本很快送到乾清宫,言及辽东前线开销太大,太仓难以承受,虽然没说开内帑,但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
朱由检拿起户部送来的那道奏本,看完之后冷笑道:“朕等的就是这个。”
王化贞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侍奉这位天子好几年了,对天子的脾性摸得很清楚,大方是大方,但心眼小,睚眦必报。从去年开始,天子就对朝廷的大臣不满,今天这份奏本算是被他抓住把柄了,看天子的表情是要出手报复了。
但他实在不想再发动辽东之战的时候,再让朝廷引起波澜,后方不稳,前线打仗极容易出现溃败,这种事情已经在辽东多次发生。
“陛下,”王化贞斟酌着措辞道:“辽东之战在即,这才是大事。臣斗胆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朝堂上还是少起波澜为好。”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王师傅放心,朕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影响到后方的稳定。”
他放下奏本,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说:“传东厂提督王友德来见朕。”
“遵旨。”
从他当天子之后,曹化淳接掌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徐应元成为了大内总管,帮着他管理紫禁城的大小事务。
主要是想办法。裁减紫禁城当中的太监,现在已经从1万多人裁剪到只剩下八千人。
这些被裁减的太监,一部分是年纪太大了,有大概500多人,在知道朝廷每个月给他们5钱银子的养老钱,想了一想乾脆就回到自己的家乡。
这些养老钱在大明一般的县城足够他们获得相对体面的养老生活,更关键的是这笔钱他们活着一直就给,他们也不怕家人是吃绝户。
另外一部分有一部分经过了培训,在通宝阁当夥计,另外一部分做技术培训,懂厨艺的做厨师,有裁减能力的,安排去做裁缝,懂算帐的做帐房,总之量才而用。
但即便是这样两年多来也只是减少了2000人,紫禁城还有8000多人。另外他八大金刚也分别安插在重要的位置,其中王有德就派在东厂,成为东厂提督,王有仁则被安排去了御马监,成为御马监掌印。
王柱去了南阳的皇庄,建码头,办流民营地主要方便移民,总之哪里是重要的,他的心腹就安排去了哪里。
没过多久,王友德快步走进了乾清宫。他二十出头,常年跟着朱由检锻炼,身材魁梧,像个武将,这两年做了东厂提督,整个人也多了三分威严。
王有德见朱由检行礼道:“奴婢拜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淡然道:“朝廷现在缺钱,朕交给你一件事,把修三大殿的太监李永贞抓起来,审问他到底贪了多少钱。顺藤摸瓜,把他的同夥全都揪出来,有多少抓多少。”
王有德叩首:“遵旨。”
他站起身,退出暖阁。
王友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内心暗叹,果然!去年天子就对修三大殿的费用极其不满,认为太过于高了,李永贞他们把帐做的再平,天子也不信他们。
王有德的动作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快。
当天下午,李永贞还在自己府邸的花厅里喝茶,东厂的人就闯了进去。领头的百户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纸,在李永贞面前展开:“奉旨,擒拿逆犯李永贞。你被捕了。”
李永贞手中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砸得粉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喃喃自语道:“咱就知道这天会到来。”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朝天子一朝臣,天启年间的大太监,这两年逐步边缘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信王府的太监,李永贞也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天子刚继位就查三大殿的帐,而修三大殿他是内朝主事,虽然他们帐做的很平,但宫里的太监失去了天子的信任,能有什么好下场,所以他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两个东厂番役架着他的胳膊,像拎一只麻袋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拖出门外,塞进了一辆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
东厂的刑房在紫禁城东北角的一处偏院里,青砖瓦房,窗户开得很小,常年透着阴冷的气息。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链丶皮鞭丶烙铁,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王友德坐在一张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盏清茶和一份空白的供词纸。他看着坐在对面李永贞,语气冷淡道:“李公公,你是宫里的前辈,想来规矩也懂,配合好了,咱让你走得安详。”
李永贞浑身在发抖,他不想死,他还有几十万的家业,但他看到四周的刑具,他只能绝望道:“王公公,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三大殿的工程款,你贪了多少?”
李永贞叹息道:“按宫里的规矩,贪了60万,但这些钱不是咱一个人要的,宫里的各大掌印也要分,”
“王体乾丶涂文辅丶魏忠贤他们每人分了5万两,还有工部,户部的官员,这些银钱要经过他们的手,也要给他们分一笔。
王友德一句句记下来,然后让人把他押下去,转身对身后的番役说:“去把王体乾抓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厂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抓人。王体乾被从自家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涂文辅试图逃跑,被东厂番役在城门口堵住,当场按倒;魏忠贤准备得最充分,把自己全部的家业掏了出来,只求饶他一命。
李永贞的府邸被翻了个底朝天,地窖里挖出了白银六十万两,还有大量的店铺丶宅院丶田地契书。王体乾家的银库被撬开的时候,里面码着的银锭能堆满半间屋子。涂文辅家搜出了十几箱金器和珠宝。魏忠贤的权势因受朱由检影响,远不如历史上那般,再加上曾被贬过一次,家产已花去大半,仅搜出十几万两银子丶一些店铺和3万亩地契。
一个月下来,抓了上百人。从太监到工部郎中,从户部主事到内承运库的管事,官阶高低不等,但无一例外,全都有贪污三大殿的实证。
此次抄没的白银总数达到了二百六十余万两,店铺上百间,宅院五十多座,田地十五万亩。
那些银锭被装上马车,一车车地运往矿业钱庄。车轮碾过京城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边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拍手叫好,不管是抄太监的家,还是抄官员的家,对京城的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值得拍手称快之事。
京城官场则是一片噤声,陛下真金口玉言,说抄家填补亏空,就真抄家填补亏空,谁能想到辽东大战之前天子会来这一手。
紫禁城,乾清宫。
熊廷弼走进暖阁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心里压着火气。
“陛下!”他拱手行礼,压抑怒火道:“户部和工部的官员,被您抓了六十多人。现在整个户部工部都人心惶惶,辽东前线的物资运输已经受到了干扰。
臣不是为那些贪官说话,可眼下辽东之战的物资筹备才是第一要务。如果前方打了败仗,后方抓的贪官再多又有什么用?”
他劝说道:“陛下在辽东也待过,知道十几万大军崩溃的样子,如果后方不稳,前线如何能专心打仗?臣恳请陛下三思。”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听完熊廷弼这一番话,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叠供词和帐册道:“首辅先看看这个。”
熊廷弼走过去,拿起来翻了几页。李永贞的供词丶赃物的清单丶抄家的帐目,二百六十万两白银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朱由检语气中带着嘲讽道:“首辅不是说太仓空虚,拿不出辽东之战的经费吗?朕帮你们筹到了。二百六十万两白银,加上那些店铺丶宅院丶田地,发卖之后还能再筹几十万两。三百万两,够打这场仗了吧?”
熊廷弼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贪污三大殿工程款的人,朕抓了。”朱由检继续说,“抄没的银子,朕一两不留,全部拨给辽东前线的战事。首辅觉得后方不稳对前线不利,朕却觉得前线最不利的是缺少粮食和武器。”
熊廷弼沉默了很久,终于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下去:“臣……无言以对。”
朱由检的语气稍微缓了些:“朕知道首辅担心朝局不稳。可朝廷缺的不是人,是能做事的人。少了那些贪官污吏,朕可以再招士人补充,整个京城有十几万读书人,还怕没有能用的,这天下少了谁都照样转。”
他站起身走到熊廷弼面前:“银子朕帮你筹到了。辽东之战的物资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朕全力支持,大明立国200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家大业大的大户。”
熊廷弼抬起头,看着这年轻的天子,一时间被噎的说不出话了,只能拱手离开。
王化贞此刻看着落魄的熊廷弼,居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陛下,您这番言论传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朱由检满不在意道:“朕不就是按照你们说的去做?朕富有四海,整个天下都是朕的,那朕拿自己的钱去打仗有什么问题吗?”
总不至于让我去学习历史上崇祯那个憨逼吧,徵税征的天下皆反,好不容易弄点银子又拿去剿匪,蠢货一个。
他唯一的意义可能就是让满清吸取教训,满清没钱的时候,把晋商,广东十三行全宰了,让汉人乡勇弄厘金,也没弄什么剿饷,练饷。三月十日,洛阳城。
春意刚刚爬上枝头,洛河两岸的柳树冒出了嫩芽,细长的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洛阳城里的年味已经散尽,街上的人们换下了厚重的棉袄,穿上了袷衣,走路也轻快了不少。
满春园最近雇了天津卫戏班,据说学的是新式的京剧,吸引了洛阳城很大一批戏迷来看戏,几乎场场爆满。
憋了一个冬季的朱由崧带着自己的几个狗腿子来到戏园。
他的狗子一直讨好道:“世子,满春园来了个新戏班,据说是从天津卫来的,带的是新式京剧。”
朱由崧听到这话,本来就喜欢看戏的,他当即就带着狗腿子,来到满春园,看看这所谓的京剧,到底是怎么个戏法?
所谓的京剧其实是后世话剧的变种,最开始由朱由检创作,找有产社成员排演,在读书人当中宣传封建大家族的压迫,然后受到京城读书人的欢迎,逐步传开就成为了现在的京剧。
戏曲的曲目叫《桃花扇》,讲的是北宋末年金人南下,赵宋皇室家破人亡的故事。
朱由崧带着几个狗腿子找了一个包间,但他看了半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痛快。
“这唱的什么?”朱由崧勃然大怒道:“谁允许你们这样写皇室的?”
这代入感太强了,金人攻破开封,把皇后,王妃,公主当妓女一样对待,这段剧情让他汗毛竖立,底下的人不是皇亲国戚,但他是。
班主知道他是福王世子,马上讨好道:“世子爷,是京城最流行的戏曲,朝廷都没管,我才敢请戏班过来。”他站起身来一脚踹开班主道:“朝廷不管,我管!别唱了!这戏我不爱看,换一个。”
福王府在洛阳就是天,班主不敢得罪,只能连连作揖,让戏班子换了另一出戏。
但朱由崧已经没了兴致,看了几眼就带着狗腿子们出了戏园,晃晃悠悠地回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