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不好看!京城也不全是好东西。”他一边走一边抱怨道:“听说天津卫那边有个股票交易所,就跟金山银海一样,每天分银子。”
说到这里他就两眼放光,他也想去天津卫看看,只可惜天子虽然放松了许多对藩王的限制,但他依旧不能去天津卫。
朱由崧回到福王府,穿过前厅丶游廊丶花园,一路来到后院,推开一间暖阁的门道:“奶奶!孙儿来看您了!”
郑氏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串檀木佛珠,正闭着眼数着。听到孙子的声音,她睁开眼脸上浮现出笑意:“又闯什么祸了?”
“没有的事!”朱由崧大步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孙儿就是想您了。”
郑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嘴甜。”
这两年郑氏过得很舒心,既见到了儿子,又见到了孙子,享受到天伦之乐,整个人的精神也好了。
就在这时候,福王朱常洵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四十多岁,身形微胖,面色有些沉郁,看到儿子在母亲屋里,眉头皱了皱:“你又来打扰你奶奶。”
郑氏不乐意了:“孙儿来看我,你还不高兴?”朱由崧属于庶出,但朱常洵不知道是在紫禁城待坏了,还是太早祸害宫女了,总之,这么多年下来就生了他一个儿子,所以他从郡王又变成了世子。
郑氏来到福王府邸之后,非常宝贝他这个孙子,待遇更是直接提升了不少。
朱常洵不好说什么,只好在主位坐下,对母亲道:“母亲,还有件事想跟您商议,朝廷来了使者,说天子想念我等宗室叔父,今年万寿圣节要召各位亲王入京相聚。”
郑氏还没说话,朱由崧先跳了起来:“入京?好啊好啊!孙儿早就想去京城了!尤其是天津卫,听说那边有个股票交易所,每天分银子分到手软!孙儿想去看看!”
朱常洵瞪了他一眼:“没你的事。”
在天启和崇祯两代帝王的放松下,大明对藩王管制松懈了许多了,最起码允许他们出城,还能在不出省的情况下到处游历,活动空间大了一些之后,这些藩王终于有点像正常人了。
不过天子招藩王入京,这在大明历史上还是很少见的。哪怕真的是有天子要过万寿圣节,一般也不会邀请他们入京朝拜,而是随便上个文书送礼表文即可,所以福王也不确定这有什么事情,于是想问一下自己母亲。
郑氏也迟疑起来,她对当今天子其实了解的不多,天启元年来到自己儿子这边之后,对京城的消息就了解的更少了。
郑氏想了想道:“这位天子太跳脱了,为娘也很难猜透他的心思,如果你想去京城就去吧。不想去,留在洛阳城也行。反正咱们娘俩在一起。”
朱常洵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孩儿也怀念京城的生活。这些年通过报纸看到京城变化很大,也想去看看。那就……去吧。”
朱由崧在旁边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
像福王这样的藩王不在少数。山西的晋王丶开封的周王丶西安的秦王,也收到了天子的邀请。有些人犹豫,有些人警惕,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轻一些的郡王们心里蠢蠢欲动。
这些年通过报纸,他们看到了京城的种种变化,股票交易所丶轨道马车丶新军丶瑞国那些新鲜事物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们。
3月15日,米脂。
李继业和王启年带着锦衣卫的护卫,沿着黄土高原的官道一路西行。
陕北的春天来得晚,路两边的土地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少数几棵老榆树冒出了嫩芽,在风中抖着薄薄的绿意。远处是无尽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堆堆巨大的黄土馒头,乾裂丶沉默。
米脂县两人得到盛情款待。米脂县令为二人安排了接风宴,宴席上请了当地士绅,整个米脂的读书人都来了。
对米脂的读书人而言,李继业丶王启年那可都是天下名士。
尤其是李继业,带领读书人冲击了高官的府邸,让朝廷罢免了元诗教等奸臣,以白身之资,惩奸除恶,这简直是所有读书人的偶像。
王启年也不差,在大明青年会上做过报告,也是大名鼎鼎,等闲可见不到,现在两大名士路过米脂县,当地的读书人自然要盛情款待一番。
两人在米脂待了三天,硬生生的参加了两场诗会,这才准备离开。
只是他们刚离开米脂县20里,保护他们的锦衣卫百户就拔出了战刀道:“前面有情况,保护先生。”
原来在他们前面的凉亭里有几十个骑士坐在马上,一壮汉坐在凉亭里,但看他们的装扮就不像是等闲之辈。壮汉出凉亭拱手行礼道:“某是九龙山的雷公,听说米脂来了两位有产社的名士,某最钦佩的就是有产社的孺子牛先生,所以冒昧停在这里,想要与两位先生交流一番,打探一下孺子牛先生的消息。”
王启年来了兴致:“雷公?你就是名震整个关中的大盗雷公。”
这下两人也来了兴趣,进入关中以来,他们已经无数次听说雷公的名字,士绅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当地百姓却把他当成侠盗。
雷公喜欢用炸药包逼着大户开仓放粮,还护送了几万流民南下,在关中威望极高,普通的土匪之流完全不同。
萧涛笑问道:“两位先生也听过我雷公之名?”
李继业笑道:“你雷公在关中可谓是大名鼎鼎,整个关中都在传你的名字,豪绅大户一听说雷公来了,腿都软三分。”
萧涛苦笑道:“我也是拿着炸药包威胁一下大户。”
几人坐在亭子里聊了起来。
王启年好奇地问:“雷公好汉,你如今有这么大的名望,怎么没见你起兵举事?”
萧涛摇了摇头:“因为我清楚朝廷的实力。辽东女真人那么凶悍,都被打得节节败退。我带着百姓去造反,只是让他们去送死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着远处乾裂的黄土山峦,声音低沉了一些:“可我也很迷茫。这天下到处都是被压迫的穷人,每年都有人种了粮食却饿死。这世道不该是这样,但我不知道怎么改变它。”
李继业和王启年听了,都沉默了片刻。王启年开口道:“天子的新政,已经在京城推行了,可惜辐射的范围还太小。我们这次去河套,也是为了开拓田地,给关中的百姓争一条活路。如果河套几百万亩良田能开出来,关中的旱灾就不再是绝症了。”
李继业劝说道:“好汉有拯救天下之心,不该沦落在这绿林当中,某可以写封推荐信,向天子举荐你,加入我们有产社,才能真正的改变天下。”
萧涛听完,沉默了半晌摇头道:“我和朝廷有生死仇恨。”
李继业丶王启年愕然,而后又感到可惜。
萧涛询问道:“两位先生,可以帮我带封信给儒子牛先生吗?”
萧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里面有一大段,表达钦佩和提出疑惑的文字。
信中间还夹着一首诗。
“我想请两位把这诗和信件带到京城给儒子牛先生,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李继业接过来笑道:“这首诗我等能不能看看?”
绿林好汉写诗,两人也有点兴趣。
萧涛道:“还请两位先生指点。”
王启年打开书信。《愤言》
夺粮不问我姓名,
逼死穷汉路难行。
拿俺当个蝼蚁踩,
手中长剑要公平!
念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王启年说:“诗虽然直白,但写出了百姓的心里话。我会想办法送到儒先生手中,说不定还能在《大明青年报》上发表呢。”
萧涛笑了笑:“发表就不必了。能得儒先生指点,就知足了。”
他站起身来:“两位如果不嫌弃,到山寨里坐一坐吧。虽然简陋,但有一口热汤。”
“万万不可,在此地我等还能护你安全,如果进了营寨,那就太危险了。”护送的锦衣卫,百户都快哭了,这两位先生胆子也太大了,对面可是名震关中的巨盗,居然还想到他的营寨去。
王启年道:“这位雷公是好汉,你们无需担心。”
九龙山的营寨藏在山坳里,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圈木栅栏和几排土屋。但走进去之后,李继业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山坳两侧的缓坡被开成了梯田,一层层的,从沟底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梯田里种着土豆和红薯,藤蔓已经铺开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黄土高原上格外醒目。另一个山坡上传来鸡鸭的叫声,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热热闹闹地聊着天。“没想到雷公好汉还有这等手艺。”李继业由衷地赞叹。
萧涛笑道:“都是看《大明青年报》学的。报纸上隔三差五有农业技术的文章,我们就照着试。我们的二当家种地是一把好手,弄了几年,倒也弄出了一点名堂。这些粮食勉强够山寨自用,养的鸡鸭下了蛋,也能换几个钱。”
他们走进聚义厅,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个陶壶。萧涛招呼两人坐下,然后又介绍了另外几个人。
“这是二当家王存孟,”一个敦实的汉子站起来抱了抱拳,手上全是老茧。
“这是三当家张献忠。”张献忠打量了李继业和王启年几眼,这两人的大名他也听说过,尤其是让他羡慕的是两人还能面见天子,本来他也有这样的机会的,只可惜被那些将门给摧毁。
几人围着长桌坐下,萧涛让人端上来一锅热腾腾的土豆炖鸡。锅里冒着白色的热气,香味在简陋的厅堂里弥散开来。李继业和王启年奔波了一路,也确实饿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酒过三巡,王启年和萧涛讲了他们有产社在北方发展的经历,如何组建农社,和地主士绅谈判,建立学院,发展产业。
萧涛听得热血沸腾,大感大丈夫当是如此。
李继业也说道:“以后有流民来投奔,你就带到河套来,我们会把他们安置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才离开九龙山。
下山的时候,米脂县令带着几百衙役已经等在山脚了,他是听说两人进了山寨,吓得当即组织几百青壮,要把人给救出来,天子这两个心腹要是死在米脂,他的仕途就全完了。
现在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地出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两位先生……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那可是雷公的地盘!此人无法无天……”
李继业和王启年对视一眼,没有解释。他们知道这个县令克扣过工匠的口粮,被萧涛用登基称帝要挟过。这样的人说雷公是土匪,两人更加厌恶这位县令了。
“我们安全回来了。”李继业拱了拱手道:“接下来的事,就与县令无关了。我们要去榆林,就此告辞。”
县令还想说什么,但两人已经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东而去了。
官道的前方是榆林城,再往前,就是河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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