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1629年)3月25日。京城,永定门轨道车站。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车站的月台上,轨道车站依旧繁忙。几辆豪华的轨道马车停在站台旁,车厢漆着暗红色的漆,车窗镶着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锦衣卫列队站在马车两侧,将好奇围观的百姓阻挡十步之外。
福王朱常洵从马车上走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时,微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平整,光滑,灰白色的,乾净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车站是一座高大的砖石建筑,拱形的屋顶,宽大的窗户,采光极好。月台上方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钟面上的数字清晰可见,指针正在缓缓移动。
月台上的旅客川流不息,有人穿着绸袍,有人穿着短褂,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空着手。他们脚下的脚步声清脆而有节奏,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京城变化这么大?”朱常洵难以置信道。
他身后郑氏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车厢,她已经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还算矍铄,一双老眼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满是惊讶。
“这京城和我记忆中的京城,也大不相同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朱由崧最后一个跳下来,动作轻快得像一只肥鸟,他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嘴里不住地赞叹:“京城果然不愧是京城!比洛阳富多了!”
他小时候也是生活在京城,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跟着父亲就藩,那时候他对京城还有点印象,但现在这幅景象和他记忆当中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庞大的车站,高大的楼房,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那高大塔锺,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好奇。
礼部侍郎来登道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臣礼部侍郎来登道,拜见福王殿下丶郑太妃丶世子殿下。车驾已备好,请诸位随臣前往十王府暂歇。”
福王点了点头,扶着母亲登上了礼部准备好的马车,马车沿着永定门外的街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几乎没有颠簸。朱常洵透过车窗往外看,越看越心惊。路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漆面鲜艳,写着“天津卫布庄”“通宝阁分号”“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代理处”之类的字样。
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穿绸着缎的比比皆是,有几个骑着马的年轻人从马车旁边经过,马鞍上镶着银饰,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连街道都铺了水泥?”朱常洵忍不住惊叹,“这得花多少钱?”
他在洛阳城也见过水泥,洛阳也有一座小水泥作坊,价格不菲,一般的富贵人家只舍得用来修房屋的地基和围墙。现在这整条街面全是水泥铺的,平整光滑,一眼望不到头。
福王自言自语道,“现在的朝廷,可比以前富多了,天子不愧是当代财神。”
马车队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更为安静的巷子,在一座宽阔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十王府”三个字。
福王正要进门,却发现车队停在门口半天没有动静。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不耐烦了,命侍卫去问。
侍卫很快回来禀报:“王爷,礼部的人说,周王丶晋王也到了,正在里面安排住处。十王府房间有限,一时协调不开,请您稍候。”
福王皱起眉头:“本王可以等,但母妃年事已高,不能一直坐在马车里。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快些协调。”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有人出来引他们入府。府邸很大,但明显已经住了不少人了,院子里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穿蟒袍的亲王,有穿麒麟服的郡王,有穿各色锦袍的宗室子弟。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有人认识福王,远远地拱了拱手,有人则对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十王府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大明宗室之盛,仅在河南一省,郡王以上的就有二百多位。如今才来了十几位,就已经把这偌大的十王府塞得满满当当了。可以预见,后续还会有更多的藩王陆续抵达。礼部尚书,大学士黄立极知道了这个情况。他当天下午就进了宫,在乾清宫面见朱由检。
“陛下,”黄立极躬身道:“十王府已经住满了。后续还有藩王陆续进京,实在无处安置了。”
朱由检想了想:“这好办。宫里有不少空置的宫殿,把朕的这些皇叔安排到东六宫和西六宫住下便是。”
黄立极眉头紧皱道:“陛下,藩王入居皇宫,这……这似乎不太妥当。”
朱由检摆了摆手:“只是暂时的安置。朕已经安排人手在京城西郊择地修建一座新的皇家园林,专门安置各位皇叔,环境优美,离京城也近,到时候再搬过去便是。”
他想到了法国的凡尔赛。当时的路易十四好像就是用这种方法,实现了中央集权。
大明自然不需要中央集权,但他要想办法减少这些皇叔对地方上的祸害。
这些藩王来到京城之后,他是不打算放回地方了,藩王愿意,那就做海外就藩,不愿意那就留在京城,不要祸乱地方了。
黄立极听到这话吃惊无比,当今天子不是一个喜欢大兴土木之人,节俭程度更是直追太祖皇帝,平日也就四菜一汤。现在却为了招待几位皇叔弄出这么大动静,他感到担忧。
毕竟封建时代这些藩王入京,对皇权就是巨大的威胁。更不要说现在到了紫禁城。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当今天子突然出了什么问题,这些藩王发动兵变,登基称帝,他们这些外臣也没什么好方法。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但他不是熊廷弼,没有想要进谏直言的想法,面对这种担忧,他想了一想出了乾清宫之后,就来到文华殿找到了熊廷弼,并把自己担忧的事情讲了出来。
熊廷弼惊讶道:“陛下说了新建宫殿,安排皇叔们居住?”
他来回走动,眉头越皱越深。当今天子继位以来,从不热衷于大兴土木,继位后裁撤了许多内廷的太监,平日的花销也极其节俭。
现在却为了招待几位皇叔要修建一座新宫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反常了,更反常的是,他还把藩王们安排进了皇宫。天子是锐意革新之人,登基两年废除了大量的苛政,但要说大明最大的毒瘤,莫过于地方上的藩王,大明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但就是因为湖广藩王众多,富裕的湖广流民遍地。
他想起这半年在《大明青年报》上看到的消息,瑞国的开拓丶南洋的富裕,各种报导,甚至还有大量的海外开拓的小说《鲁斌漂流记》《大明舰队远征殷洲》这些小说引起了京城百姓对海外一阵阵的狂热。
再联系眼前这件事,他心中渐渐浮起一个猜测,天子是想把藩王全部移封到海外。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是乐见其成的,熊廷弼的家乡就在湖广,他也无比厌恶地方上的藩王。
他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出口,因为这件事涉及皇室,涉及宗藩,不是他这个外臣能轻易置喙的,稍有不当,就会被卷入是非之中。
他对黄立极说:“这件事,你我暂时不要多言。”
黄立极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翌日,礼部官员又来到了十王府。
“奉陛下口谕,请福王殿下丶郑太妃移驾翊坤宫居住。”
福王和郑氏都愣住了。翊坤宫是西六宫之一,郑氏在万历年间就曾居住在那里。那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也是她生下福王的地方。她离开那座宫殿已经二三十年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回去。
“天子真的这样说?”郑氏激动道。
“回太妃,千真万确。”
一个时辰后,福王府的马车队驶入了紫禁城。穿过午门丶金水桥丶乾清门,沿着西侧的宫道一直向北,来到翊坤宫门前。
翊坤宫的大门敞开着,早有太监和宫女打扫乾净,换了新的幔帐和铺陈。
郑氏站在院中,看着那棵老槐树,眼眶微微泛红:“这棵树……还在。”
朱由崧则在翊坤宫里跑来跑去,每一间屋子都要推开看看,嘴里不住地喊:“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比起福王一家,其他藩王倒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绪。他们被分别安置在东六宫和西六宫的各处殿阁中,有人住进了景仁宫,有人住进了承乾宫,有人住进了锺粹宫。
虽然不比自己的王府宽敞,但能住进紫禁城,对绝大多数藩王来说,是平生从未有过的经历,这些藩王激动无比。
当晚,翊坤宫里燃起了烛火。福王朱常洵陪着母亲坐在暖阁里,母子二人对坐无言,暖阁里的陈设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黄花梨的桌椅丶青花瓷的瓶盏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仿佛时间从未流逝。“母亲,”朱常洵终于开口了,“天子做这些,不会只是为了庆生吧?”
郑氏捻着手里的佛珠,沉默了一会儿道:“想那么多做什么?既然天子下旨让我们住,我们就住。你是皇叔,天子还能对你动手不成?”
“现在进京的藩王不止你一个,整个大明的亲王郡王都在陆续入京。天子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朱常洵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丝不安仍然像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他没有猜错,朱由检确实有打算,不但想让他们开拓海外,还想让他们去股市接盘。
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台摆着一份天津卫股票交易所的行情简报。
“三位国公,朕听说最近股票交易所的行情有些冷清了?”
朱纯臣先开口,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陛下说得是,最近的股价都涨到了极限,没什么大动静了。尤其是兴旺骡马商社,因为在关外出了事,股价跌了三成,臣亏了两万两银子。”
张维贤接话道:“运河商社前阵子募了上百万两银子,正在大兴土木改造河道,股市里的银子少了一些,行情自然就平淡下来了。”
朱由检听完了两人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以为,现在的股价还远远没有到我们的商社应有的价位。但北方已经没什么钱了。”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但京城来了一群有钱人。”三位国公愕然地看着天子???
“朕的福王叔,在矿业钱庄存了上百万两银子,其他的王叔,少的也有几十万两。据朕估算,他们加起来有上千万两银子的家底。”朱由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如果能把他们吸引到股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