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没有多少守军了,一方面是因为铁岭城小,根本驻扎不了多少军队。另一方面大部分骑兵已经被他派出去骚扰明军的后方,但效果并不理想。
明军从辽阳到渖阳的路上修了一连串堡垒壕沟,骑兵根本冲不过去。小股的部队倒是能钻空子,但面对那些堡垒也无计可施。
希富上城墙神情阴沉道:“大汗,苏克萨哈集结三牛录士兵想要攻破明军堡垒,却被明军骑兵包围,上千人死在虎皮驿附近。”
皇太极骤然听到这噩耗,一阵头晕目眩。
“大汗,大汗!”希富恐惧道,这个时候大汗要是病倒了,女真人就真完了。皇太极恢复过来摆手道:“我没事。”
但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加上这上千士兵,这一个多月来,女真人又损失了三千多人,他手里能打的牌越来越少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林丹汗那个蠢货,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居然又卷土重来了。
现在林丹汗的军队在科尔沁草原上和阿济格丶多尔衮对峙,战况不明,他不知道那两个弟弟能不能扛得住。
而就在此时,他看到城墙下,有一队明军的军官,在探查着铁岭卫城的情况,其中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被围在这群军官的中央,虽然没打过招呼,但他知道这些人肯定就是大明统帅沈飞。
皇太极知道沈飞的过往,原本是辽东镇的一个小旗长,父汗攻占辽阳的时候,他逃到了关内,遇到了当时还是王爷的大明天子。
而后他在大明天子的支持下,一步步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从旅顺方向逐步反攻辽东。
女真人对他他恐惧无比,被他攻克的城池,没有一个女真人能活着,屠刀第一次面临在他们头顶,这些女真将领发现自己并不比汉人强大多少。
皇太极看着明军那庞大的营地,大明最精锐的10万大军就在那里,而他手中的军队已经不足3万,根本不可能是明军的对手。
“把城里能烧的东西都烧了。”他皇太极平静道:“水井全部填埋,一粒粮食都不留给明军,今晚撤出铁岭卫。”
希福犹豫了一下:“遵命!”
当天傍晚,铁岭卫城里开始冒出浓烟,先是几个点,然后连成一片,火焰从城门楼的木梁上窜起来,舔上乾燥的椽子,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着升上天空,在晚霞中格外醒目。皇太极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风从背后吹过来,把火的热气往他背上推,但他没有回头,他翻身上马,向北而去。
身后铁岭卫正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着满地的灰烬和余烟。
远处,明军营地的士兵已经能看到城墙上冒起的烟柱了,有了渖阳的例子,大家也不感到奇怪,只当女真人这是狗急跳墙了。
沈飞他们望着那片火光冷笑道:“现在只剩下海州卫,等海洲卫也烧光了,我看你们这些女真人能不能再回到建州的深山老林去当野人。”
九月二日,科尔沁草原
九月草枯,冬意已经侵入了草原,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乾冷的意味,草场的颜色已经从夏天的深绿变成了枯黄,一片连着一片,草地上已经有零星的白霜了,只是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快速的融化。
吴克善站在科尔沁的一个小山包上,他身后有上千科尔沁骑兵。
他皱着眉头望向远方,有两片骑兵的烟尘,一片是女真人的骑兵。
另一股大的是林丹汗的大军。两支队伍在科尔沁草原上互相靠近。
“父亲的命令到了”察罕从远处策马奔来道“让我们带余下部落向南迁移,靠近大明边墙,父亲让大哥断后,不要卷入这场大战。”
吴克善攥紧了拳头,两年前,同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当时女真人和明军在辽西开战,他的父亲就带着部落向南跑了一回,现在又来了。
凭什么林丹汗和女真人在他们的草场交战,还要他们逃跑,现在正是牲口贴秋膘最关键的时刻,这一跑,今年科尔沁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他不想跑,但他知道不跑不行,他没有能力在女真人和林丹汗之间斡旋,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吴克善勒马站在高坡上,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长大的土地,然后转身向南追去,他知道,这片草场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了。
中午时分,气温快速回升,又带着些许的秋季凉风,这样的气温是打仗的好时间。
林丹汗的三万大军和阿济格的一万五千女真骑兵在科尔沁草原中部相遇了。
林丹汗看着对面的女真骑兵,他来到科尔沁草原拖延了一个多月,当听到皇太极火烧渖阳,女真人逃到了建州野林当中,他就知道女真人已经无力回天了。
你们女真人自己没本事,那就不要怪我痛打落水狗了。
林丹汗策马走到阵前,拔出战刀举向天空:“勇士们!战胜敌人,本汗每人发一石粮食!”
三万人的队伍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呼和声。队伍被分成了三个批次,最前面的是他本部最精锐的骑兵,中间是他吞并的土默特等部落的士兵,最后面是鄂尔多斯部落的骑兵。林丹汗擅长这种层层递进的战术,先用精锐打前锋,如果前锋受挫,再派第二梯队替补,如果第二梯队也顶不住,第三梯队……第三梯队往往是跑得最快的。
对面阿济格和多尔衮并肩站在阵前。
阿济格穿着一身暗蓝色的铁甲,甲片上布满了坑洼和划痕,那是经年累月厮杀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多尔衮一眼:“我们没退路了。败了就是死。”
多尔衮点了点头,拔出了佩刀:“那就死在这里,杀。”多尔衮,阿济格两人带头冲锋,女真骑兵跟在后方。骑兵分成了两路,像两只牛角,绕了一个弧形,狠狠的冲进林丹汗的军阵当中。
女真重骑兵居中,披着铁甲,手持长矛和弯刀,轻骑兵在两侧,挂着长弓和箭囊,策马游走。
他们的装备比蒙古人好得多,大多数人有铁甲和弯刀,而林丹汗的队伍里,皮甲和木弓还是标配。
两军相距八十步,双方同时放箭。
“咻咻咻——”
箭矢遮天蔽日地飞过两军之间的空地,像一团突然炸开的黑色蜂群。蒙古骑兵的箭矢落在女真重骑兵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地弹开,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没有护甲的马腹。
女真人的箭矢则更密集丶更精准,第一轮齐射就让蒙古骑兵的前锋倒下了几百人。
林丹汗命令第一梯队冲锋,蒙古骑兵催马前冲,弯刀挥舞,喊杀声震天。
但女真重骑兵正面迎了上去,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压了过来。两军撞在一起,铁甲和弯刀的碰撞声在草原上炸响,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蒙古骑兵的弯刀砍在女真人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女真人的长矛捅穿了蒙古骑兵的皮甲,一个接一个地落马。
林丹汗的第二梯队接上去,但依然挡不住女真重骑兵的冲击。
阿济格亲自领着重骑兵撕开了蒙古人的防线,像一把钢刀插入一层又一层的布帛。林丹汗脸色大变,他看向自己的第三梯队,鄂尔多斯的骑兵们。
鄂尔多斯的骑兵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不是林丹汗的直属部落,是之前被他吞并的。他们不愿意为林丹汗卖命。看到前面的队伍崩溃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掉头跑了。
林丹汗惊愕的看着自己第三梯队的崩溃像决堤一样迅速。女真骑兵从溃口涌入,直扑林丹汗的本阵。
林丹汗看到那面白色的旗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又回来了,他拨转马头,向南跑了。
“撤!撤!”
他的呼喝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亲兵们护着他,打马狂奔。
身后传来女真骑兵追击的马蹄声,像是一阵催命的鼓点,他跑得很快,快到把那些曾经宣誓效忠他的士兵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战场上的蒙古骑兵失去了主心骨,开始四散溃逃。
阿济格和多尔衮追击了几里,眼看着林丹汗还越跑越远。
“林丹汗逃跑倒是快?”阿济格道。
他们勒住战马,环顾着战场,战场已经步入尾声,鲜血染红了草地,一个个蒙古骑兵,跳下战马,举手投降,女真士兵收拢他们。“击杀了多少人?”阿济格问自己的手下。
“斩杀三千余人,俘虏六千余人蒙古骑兵。”
阿济格激动道“向大汗报捷,我们在大漠站稳脚跟了。”
“遵命!”
吴克善在撤退的路上,站在一处高坡,远远地听到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他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但他能分辨出战场的走向,喊杀声从东边一路向西边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女真人又赢了,林丹汗你只知道欺负蒙古人,算什么黄金家族的血脉。”吴克善恨铁不成钢道。
但凡这个大汗能靠点谱,他父亲也不至于在三方势力之间左右摇摆。
他转过身,向南方望去,终于有一点认可父亲的抉择了,蒙古人打不过女真人,女真人打不过汉人,现在天下最强大的军队是大明的军队。
他们科尔沁部落,想要在草原上活下来,只能投靠最强大的势力。
“走吧。”他低声说了一句,催马向南追去。
身后的草原上,夜色正在合拢,将战场丶尸体丶血迹丶还有那些未熄的篝火,一并吞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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