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1629年)九月七日,京城。
九月的京城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瓦,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
护城河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城楼和柳树的影子,偶尔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此刻京城的气氛无比热烈,三天前,海州卫收复的战报传到了京城。
辽东方向报捷,朝廷军队攻占了海州卫,大明最北方的领土被收复,其中第一师下属第一团攻占了右卫,至此大明在辽东的最后一座城池被收复。同时将莽古尔泰丶阿敏两人的正蓝旗和镶蓝旗彻底困死在朝鲜境内。
虽然因为冬季将至,大军难以继续开拔,暂时驻扎在凤凰城,但只要等到开春,朝鲜境内的两个女真旗就会彻底覆灭。
辽东收复的消息传到京城的那一刻,整座城市像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晌午一直响到天黑,第二天又响了一天。
东四牌楼丶西四牌楼丶前门大街,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到处是欢快的笑脸。
大小酒楼更是一片喜庆。许多酒楼挂出了“辽东平寇,酒肉半价”的牌子,掌柜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拱手迎接客人。
有人喝了三碗酒,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说:“老子的儿子在辽东当兵,毙了三个鞑子。”
旁边的人纷纷举杯。庆祝他有个英雄的儿子。
这场仗打了太久了,从万历年间算起,辽东已经乱了快二十年。四代天子,几代将领,无数士兵的性命,无数百姓的血泪,终于换来了海州卫的收复。辽东最大的祸患,终于被连根拔起了。大家再也不用担心女真人哪天冲破长城,杀进关内来烧杀抢掠。那些恐惧了整整一代人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辽东大捷。
“海州卫收复了,听说铁岭卫也拿下来了,渖阳早就拿下来了。皇太极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往北跑了!”
“跑不了多远。听说咱们的军队追着打,已经追到科尔沁了。”
“科尔沁?那是不是快到草原了?”
“差不多。管他在哪儿,总之跑不了。”
有人拍着桌子气愤地说:“女真人烧了渖阳,烧了铁岭卫,烧了多少咱们的城池,即便皇太极逃到天边,朝廷也应该把他抓起来碎尸万段。”
满城洋溢着快乐和兴奋。
紫禁城,乾清宫
大殿内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氛,不管是司礼监的小太监还是乾清宫行走,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从西安发来的光报。
“朕……还是高看他们了。”朱由检本来想着,把以前的陈年烂帐一笔勾销,只让官员们补上最近三年的亏空,他就既往不咎,关中的官员应该会想办法,筹集粮食把粮仓的亏空补上。
结果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给了一个月的时间,换来的不是补仓,而是各种平帐的手段。
李守正从西安府发来的禀报,自朝廷下旨自查粮仓以来,关中九十五个州县里,粮仓着火者十二起,宣称土匪攻占县城丶掠夺粮仓者二十三起。
也就是说,关中三分之一的州县,不是选择填补亏空,而是选择了用各种手段来平帐。烧粮仓,雇土匪,各种法子都能想出来,就是没人愿意实实在在地补上粮仓的亏空。
这些人宁愿烧掉粮食也不愿意把帐目弄清楚,宁愿让百姓饿死也不愿意掏出自己贪的银子。
他看着光报上的,内容越看越来气。
“欺天了!”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拍在御案上。“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架被震得跳起来,几支笔滚落在地,发出叮当的脆响。
窗外廊下的麻雀被这声音惊飞,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叫田尔耕来!”
“叫田尔耕来!”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朱由检压抑不住怒火吼道。
乾清宫的人,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半天后,见朱由检的气消了些。
曹化淳小心翼翼道:“陛下,田指挥使已经在关中了。”
朱由检坐回椅子上,怒气依旧不改道:“巡抚岳和声丶三边总督杨鹤,他们干什么吃的?他们就是这样巡抚关中的。
尤其是杨鹤,朕给了他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是吃素的吗?
两年了,到现在还没有见血,既然他不想让宝剑见血,那就换一个人来用。”
他目光如火道:“传旨,让杨鹤把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交给李守正。任命李守正为陕西巡按御史,全权处理所有粮仓相关事务,所有这些什么土匪攻城,粮仓被烧,都由他来审理,朕想看看关中大地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
命令宁夏总兵尤世禄派遣三千士兵护卫李守正,协助办案。”
曹化淳躬身:“遵旨。”
圣旨抵达文华殿,熊廷弼看了看内容苦笑,他的老友杨鹤算是彻底惹怒天子了。
其他大学士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甚至也带着三分怒火。粮仓遇火,雇佣土匪,这些平帐的手段他们都了解,关中的官员做的太糙,不要说天子暴怒了,就算是他们也压不住怒火。
关中三分之一的州县都出事,就是把他们当傻子,但即便是这样,他们还得为关中的官员擦屁股。熊廷弼无奈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崔呈秀和南居益说:“走,去乾清宫。”
三人赶到乾清宫的时候,朱由检正在批阅另一份奏摺,脸色已经比刚才平和了一些,但眉宇间依然带着怒火。
熊廷弼拱了拱手:“陛下,听说您要让李守正接掌陕西巡按之权,在关中大兴御案。”
朱由检哼道:“关中已经烂完了,清洗一遍才好做事。”
熊廷弼苦口婆心劝说着:“陛下,关中局势本就复杂,官场盘根错节,加之这两年乾旱连连,民情凶凶,李守正虽然能力出众,但他毕竟年轻,万一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朱由检目光落在熊廷弼脸上道:“首辅,朕自认为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面子和机会。陈年旧帐朕不追究了,只让他们补这三年的亏空。
结果呢?半个月不到,关中三分之一的州县粮仓着火丶土匪攻城。这还是大明的土地吗?那些官员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朝廷?有过半分百姓?”
熊廷弼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朱由检已经站起身来道:“首辅,你一直在劝朕不要急。可朕不能不急。关中每天都有饿死的人,那些饿死的百姓,哪一个的命不是命?用几千贪官的命去换关中千万百姓的命,这笔帐朕算得清。”
南居益站出来劝说道:“但如此关中必然动荡。”
朱由检哼道:“让关中动荡的就是他们,现在想关中安稳最重要的是要筹集到粮食,喂饱受灾的百姓,一切和这条政策作对的人,都是在祸害关中,所以才要清理这批蛀虫,不杀鸡儆猴,以地方大户的跋扈,统销统购的政策如何实行的下去?”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拱手道:“陛下……臣明白了。”
他带着其余三位阁老退出了乾清宫。宫道上,南居益叹息道:“天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这次关中要血流成河了。”
熊廷弼没有接话,现在连女真人都被歼灭了,辽东也收复了,为何朝廷还安稳不下来?
他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圣旨通过光报,从京城发出,一天后就到了西安。
关中,西安城,三边总督衙门。
杨鹤,岳和声坐在首位。巡按御史吴焕,参政洪承畴,刘应遇,李守正等陕西行省高级官员分列两旁。
大殿内的气氛极其严肃,所有人都脸色凝重,刘应遇等人凝重中带着三分庆幸。
光报传递的内容他们已经知道,三边总督杨鹤,陕西巡抚岳和声两人因执行统销统购政策不力,导致关中粮仓多次遭到损毁,被天子斥责。
天子甚至要求三边总督杨鹤把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交给李守正,这可以说是极其打脸的事情。
天子一点不给这位老臣的脸面,可见其中的愤怒。
杨鹤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那柄用黄绸包裹的尚方宝剑,转过身来,苦笑着把剑递给李守正:“是老夫让天子和朝廷失望了,希望你不负圣誉。”
李守正神色沉静接过了尚方宝剑,然后向杨鹤深深一躬:“督堂放心,晚生必不负圣恩。”杨鹤想了想劝说道:“希望你要以大局为重,以关中的稳定为重。”
李守正站直身子道:“督堂,您是顾虑太多了。有时候,就要行霹雳手段,才能斩断这些毒瘤。”
杨鹤听到这话也只能无奈坐下了,有产社走到那里不是大破大立,自己这是多嘴,徒惹人嫌。
与此同时,陕西布政使参政刘应遇看着这场景,后背一阵阵发凉,幸亏他提前察觉到了不对。
前几天,他听自己的老朋友洪承畴说了一句,出事的粮仓,这事情不会轻易了结,天子行事向来刚硬,大动干戈是必然的。
洪承畴劝他赶快想办法筹集粮食,把亏空补上,不要等火烧到身上再去救。
相比其他官员,西安府的官员消息更灵通,本来他们这些人也打算用一些方式来平帐。
但是很快各府各县,不是粮仓着火,就是土匪攻城,如果是一起两起也就算了,关键是现在整个陕西三分之一州县都遇到这问题,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是在平帐了,
朝廷面对这种问题,一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法不责众,二是从重处理。
如果是万历朝,大概率会是法不责众,此事不了了之。
但偏偏这位天子是崇祯帝,经过了这几年,大家也知道这位天子的脾气,一向以强硬为主,鲁南均田,天津卫开海,顺天府新政,哪一件不是硬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