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关中官员如此打脸朝廷,天子做出比顺天府更激进的事情都有可能。刘应遇害怕了,听了劝,立刻写信回老家,卖了一部分田产,又向几个关系好的商号借了一笔钱,七拼八凑地买了粮食运到关中来,刚刚把粮仓的亏空填上,朝廷的圣旨就到了。
果然关中之事,天子震怒,李守正接掌巡按大权,要严查粮仓案。那些没来得及填亏空的人,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陕西的高层会议结束,刘应遇洪承畴走在一起。
洪承畴淡然道:“现在你该庆幸了吧?”
刘应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多亏了亨九提点,不然我这回怕是也跑不掉。”
洪承畴摇了摇头可惜道:“我们这位督堂,慈悲心是有,但强硬不足。朝廷给了他上方宝剑,他如果早点祭出来,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种地步。现在天子算是彻底不给他脸面了。这三边总督的位置,他也坐不长了。”
刘应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李守正不过是个巡按,如今却掌握了陕西大半的权柄。这人前途无量啊。”
洪承畴摇头道:“风光是在火上烤。粮仓案整个陕西官场都卷进去了,哪里有那么容易完成的?这案子办得好了,李守正一步登天;办得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现在是要以整个关中的官员为敌。”
刘应遇没有再说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十天后,宁夏总兵尤世禄带着三千士兵赶到了西安府。
宁夏镇的将门都在后悔,收复河套功劳都被绥德镇将门夺走了,现在绥德将门一个个收拾行装,准备入京城接受封赏。
该死的卜石兔怎么就不往宁夏镇跑,上门的功劳就这样白白溜走了。而这次得到天子旨意,让他们带领三千士兵归属李守正统领,宁夏镇的将门大喜,这立功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尤世禄带的三千士兵都是将门家丁,哪怕是一个百户职位,竞争都是极其激烈,因为他们也知道关中发生的事情。
这些将门一个个嘲讽关中的官员,还好意思嘲讽他们是丘八,做事都不动脑子,这么多地方的粮仓都烧起来了,生怕朝廷不知道。
粮食能有多难搞,随便威胁一下地方的大户,这粮食不就出来了,真是蠢货!
李守正站在总督衙门口,看着那三千骑兵列队经过。他穿着一身新换的巡按官袍,手握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黄绸已经解掉了,露出暗红色的剑身和金色的纹饰,在午后的阳光下,那柄剑格外显眼。
尤世禄翻身下马行礼道:“李巡按,末将奉旨率三千士兵护卫您办案。”
李守正还了一礼:“尤总兵辛苦了。第一站,我们去耀州。”
耀州是西安府辖下距离最近的一个州。粮仓号称存粮十万石,但朝廷下了自查自纠的圣旨之后,知州上报说“匪徒攻城劫粮”,粮仓粮食只剩下3万石。
(粮仓)还算不错,还留了一些(粮食)。
队伍离开西安府的时候,杨鹤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一列人马渐行渐远。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面色疲惫,又带着一种释然,像是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虽然搬走的方式不是他想要的。
“大人,”身边的幕僚轻声说,“李巡按年轻气盛,会不会闹出大乱子?”
杨鹤无奈道:“现在已经不是乱子了,而是要血流成河了。”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与此同时,延安府。
赵同舟骑在马上,沿着黄土高原的官道一路向北。路两边的土地乾裂,沟壑纵横,植被稀疏。远处山峦连绵,土黄色的山脊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接到了李守正的信,要他去一趟米脂县。米脂县是此次粮仓案中情况最恶劣的一个。
县仓两万石粮食全部“被抢走”,其他县至少还剩下一些粮食,米脂是乾乾净净,一粒也没有了。
李守正的意思很明确:杀鸡儆猴,拿米脂开刀,震慑关中大户,为秋收后的统销统购铺路。
赵同舟带着十几个读书人和延安府的一个百户队,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米脂方向赶路。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乾冷和黄土的气味。沿途的村庄大多破败,房屋低矮,院墙是用黄土夯的,有的已经塌了半边。
米脂,县衙。
晏子宾和米脂的六曹丶捕头这一个多月可谓是战战兢兢,而后逐渐绝望。
米脂土匪攻城,吴县丶延长县也发生了土匪攻城。
晏子宾得到这消息的时候,跳起脚来破口大骂:“我这里土匪攻城,你们也土匪攻城,你们就不能有点创新,就只知道抄作业吗?脑子白长了。”延安府三州16县,一半以上的县都出问题,这让他绝望了,朝廷不查才怪。
不久前他们从延安府得到的消息,朝廷已经任命李守正为巡按御史,连尚方宝剑,王命旗牌,都赐给他了,这是奔着要杀人来的。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朝廷的使者已经向着米脂来了。
所以这些人再次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王茂惶恐道:“不然我等想办法赶快把粮食补全,朝廷不是说自纠自查,补全粮食,应该不会有问题。”
刘主簿叹息道:“晚了,晚了,朝廷的使者从延安府来米脂,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
县丞齐少光绝望道:“难道我等就这样等死不成?”
晏子宾恶狠狠道:“现在只能想办法把证据清理乾净,让朝廷的使者什么也查不到,神一魁的人,不能留。”
众人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县尊的意思。
刘主簿道:“光凭县里的三班捕快还不够,要再召集人手,我想办法让家族出50家丁。”
其他六曹也各自或出20家丁或出30家丁,弄了300多人。
王茂咬牙:“属下定不让神一魁等人活着。”
翌日,捕头王茂带着三班捕快,乡勇,还有其他人的家丁共500人,装作去城外收秋粮的队伍,沿着官道向神一魁藏身的方向摸去。中午时分,王茂派出的信使找到了神一魁,先给你100两银子,而后说道:“神大当家,上次做得乾净利落,县尊很满意,这次县尊付一千两,请先生到马家沟处理一件难办的事情。”
“不亏是县尊,果然出手大方。”神一魁没有多想,他干的就是这些士绅大户黑手套的事情。
他带着三百多号人,大摇大摆地向马家沟赶去。
马家沟是一道黄土冲沟,沟底乾涸,两侧是高约两三丈的陡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
沟不深,但地形狭窄,一旦两头被堵住,里面的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神一魁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啃着一张干饼,对身边的副手说:“干完这一票,带你们去延安府逛窑子。”
话音刚落,前方的沟口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哐——”
三百多人的队伍同时停下了脚步。神一魁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扔掉手里的干饼,伸手去摸腰间的刀,但已经来不及了。
沟口两侧的坡顶上,突然冒出了几百个人影,清一色的弓箭和火铳,箭尖和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与此同时,身后的沟口也响起了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出口被堵死了。
“神一魁!”王茂站在高处呵斥道:“你夜袭县城丶焚烧粮仓,按律当斩!县尊有令,就地正法!”
神一魁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明白了,他被卖了。晏子宾是要他的命。“放箭!”
几十支箭矢同时射下,火铳也开火了。冲沟里空间狭小,三百多人挤在一起,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箭矢从天而降,火铳的铅弹在人群中炸开,惨叫声丶嘶吼声丶马匹的哀鸣声混在一起,在乾涸的沟底来回震荡。
神一魁的人试图反击,但他们被困在沟底,爬不上陡坡,手中的刀剑根本够不到坡顶的弓箭手。
有人试图往沟口冲,被埋伏的乡勇用长矛捅了回来。有人跪地求饶,但箭矢照样落下来。
王茂站在坡顶,面无表情地看着出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这条冲沟。
最后一声惨叫消失之后,沟底安静了下来。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乾涸的沟底,鲜血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着,阳光照在血泊上,反着暗沉的光。
王茂带人下去清点尸体。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绕了一圈,数了一遍,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少了一个。”
“什么?”旁边的乡勇队长愣住了。
“神一魁不在里面。”王茂的脸色变了。他快步沿着沟底走了一趟,仔细辨认每一具尸体的面孔。没有那张熟悉的脸。神一魁跑了。
“搜!他受了伤跑不远!”王茂的声音带着急切,“往沟外搜!”
山坡上的灌木丛里,神一魁正捂着自己左肋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向北逃。他是在混战中趁乱爬上陡坡的,背上中了一支箭,左肋被流矢擦过,血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拼命地往北跑。身后传来搜捕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他不敢停,一步也不敢停。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他看到了前面那座熟悉的山,九龙山。
九龙山寨门口,哨兵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山下踉跄着跑上来,还没来得及拉弓,那人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救命……救命……我是神一魁……你们大当家……在不在……”
哨兵认得这个名字。他转身跑进寨里,很快萧涛就出来了。
萧涛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神一魁浑身上下全是血,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灰白,嘴唇乾裂,一条命只剩下半条了。
他看了片刻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抬进去。”
没多久,神一魁醒了,躺在乾草铺上,他看到萧涛,悔恨道:“雷公……我被卖了……晏子宾那狗官想要杀人灭口。”
萧涛蹲在他身边淡然道:“谁让你不多关注一下朝廷的动向,关中大量的粮仓被烧,天子震怒,派了大量的御史前来查帐,这些狗官为了自保,自然要杀人灭口。”
神一魁气愤道:“果然这世道上最狠毒的就是这些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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